旁邊還有幾個村民在排隊，手裡提著山貨、藥材、雞蛋、野兔等各式各樣的東西。胖掌櫃一一過秤、計價、付錢，動作麻利，態度和氣。
“張掌櫃，”一個村民問道，“明天還來不？”
“來！”胖掌櫃笑道，“這幾天是收貨旺季，天天都來。你們有什麼好東西儘管留著，我全收！”
村民們聽了，都露出了笑容。
阿茹娜站在人群外圍，默默地看著。她注意到，那些村民臉上的笑容，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強擠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的笑容。那種笑容，她只在草原上最幸福的時刻見過——比如新生兒出生的時候，比如豐收的時候，比如打了勝仗的時候。
但在大秦，這種笑容隨處可見。
她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哎，讓一讓讓一讓！收肉了收肉了！”
阿茹娜側身讓開，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趕著一輛驢車走了過來。那漢子穿著一身短褐，腰間繫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嗓門大得像打雷：“有沒有好東西啊？酒樓需要！我來收肉了！”
曬穀場上的人看到他，紛紛打招呼：“老王來了！”“老王今天收什麼價？”
“老規矩！”那漢子跳下驢車，拍了拍車上的幾個大木桶，“豬肉、羊肉、雞肉、兔子肉，只要是肉，我全要！價錢比鎮上高兩文！”
村民們頓時圍了上來，有人提著半扇豬肉，有人拎著幾隻宰好的雞，還有人抱著一個竹筐，裡面裝著十幾只兔子。那漢子一一過秤、付錢，動作麻利，嘴裡還不忘跟村民們閒聊：“你家那豬養得不錯啊，膘厚！”“這兔子肥，哪個打的？”“你家媳婦手藝好，醃的臘肉上次酒樓客人誇了半天！”
阿茹娜看著那個漢子，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她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身形，然後猛地想起來了——這個人，她見過。
幾年前，他還是北狄人。
北狄被大乾滅國後，成為了大秦的子民。眼前這個漢子，就是當年留下來的那一批。他如今己經說著一口流利的官話，穿著大秦的衣裳，做著大秦的生意，臉上帶著大秦人特有的那種笑容。
阿茹娜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曬穀場邊的一棵大樹下，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她：“閨女，渴了吧？喝口水。”
阿茹娜愣了一下，接過碗，道了聲謝。老婦人笑了笑，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隨口問道：“閨女是外地來的吧？聽口音不像這邊的。”
“嗯。”阿茹娜點了點頭，“從北邊來的。”
“北邊？”老婦人看了她一眼，“那可遠著呢。來這邊走親戚？”
“……算是吧。”阿茹娜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轉移話題，“大娘，我看你們這邊日子過得挺好。家家戶戶都養著牲口，種著地，還有商販來收東西。以前也是這樣嗎？”
老婦人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慨：“以前？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大乾還在的時候，咱們這邊窮得很。種地交租子，養雞交稅，辛辛苦苦幹一年，到頭來連肚子都填不飽。後來大秦來了，分了地，免了稅，還給種子、給貸款、教技術。這才一年多，日子就好起來了。”
阿茹娜端著碗，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哪來的那麼多錢？”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笑了：“哎喲，是大秦商會給我們貸款的，不要利息，每個月還一點，借錢養殖的呢。災害可以延遲。村裡有個老村長負責，老村長若是貪墨了，我們全村都要遭殃，所以大家互相監督。好日子來了，誰敢亂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況這新良種馬上要第一次收成了，還是第一季呢。等收了糧，日子就更好了。”
阿茹娜端著那碗水，看著碗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鐵木真在金帳中說過的那些話——“大秦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太新了。他立國不到兩年。他的根基，還不夠深。”
但此刻，坐在這個北方小村的曬穀場上，看著那些面帶笑容的村民，看著那些在田地裡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在河邊嬉戲的孩童，她忽然覺得，鐵木真可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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