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一期工程進入穩定維護期之後，廢土終於再一次慷慨地向江臨展示出它溫和的一面，變得像是一個可以讓人安下心來長期工作的地方。
工作站每日限時執行。
觀測點A與B進入輪換維護。
北方低空那條淡紅色的光帶，依然像個不講理的幽靈，在夜空裡時有時無地閃現。
但江臨現在的表現平淡得近乎冷血，連一句多餘的猜測都不願意給它解釋。
他每天像個記賬的老掌櫃一樣，把磁力計微小的波動，風速計的脈衝，全天空相機的影像，溫度，氣壓，甚至連支架在風中微顫的振動標記和自己親手寫下的維護日誌，一點一滴地錄入資料庫。
此外，就是他終於能抽出時間，開啟一個己經放了很久的資料夾。
【Ali_Math】
這個資料夾建立於江城大學物理樓B304。
師兄尹航和師姐姚思雨正在閒扯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報名的八卦，導師孟澈半開玩笑地拍著他的肩膀，讓他這個閒著也是閒著的高中生也去湊個熱鬧。
他當時把報名網頁存進手機，後來真的填了名字。
這個叫做阿里數賽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是他在廢土上掙扎求生的主線任務。
它只是江臨計劃為自己打造的一枚標籤。
一個高中生，如果只是說自己懂接觸剛度、會排查干涉儀低頻漂移、能寫多材料裝配熱迴圈模型，聽起來只會像瘋話。
但如果換一種劇本呢？
如果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他己經在一個不設門檻，面向全球數學天才的公開競賽裡，殺出了一條血路，拿到了一個讓大家都覺得足夠亮眼的成績呢？
那麼，當他以後再展現出那些不可思議的首覺和深不可測的算力時，很多原本會刺向他的疑問，就會乖乖地閉上嘴巴，安靜下來。
人們會自我攻略：“哦，江臨啊，那是個在高中就拿過阿里數賽金獎的天才，天才懂點偏門的東西，這不很正常嗎？”
所以，在第六次廢土開局的第一個月末尾，在風機和觀測點初步穩住陣腳之後，江臨正式把阿里數賽列入了每日雷打不動的固定訓練計劃。
從那一天起，每天晚飯後到睡前的那三個小時，被他劃給了數學。
資料夾裡面分門別類地躺著他在現實世界下載好的往年真題，各路大神的野生解析，冗長的賽制說明，論壇裡若干高讚的參賽討論帖，幾套經典的大學數學競賽講義，以及他自己在江大圖書館和實驗室裡，按照個人習慣整理出的方向索引。
看著這些資料，江臨沒有像個剛入門的新手那樣，老老實實地從極限定義或者矩陣乘法的基礎開始複習。
兩次廢土八十年，數學分析裡的那些ε—δ語言，線性代數里各種運算元的譜分解，常微分方程的奇點與穩定性，複變函式裡的留數定理……
尤其是線性代數、分析、微分方程和變分方法，這些東西早就被他在無數個除錯風機、手搓演算法、驗算流體力學邊界的日日夜夜裡，深深地嵌進了他的物理首覺和工程判斷的骨血裡。
他現在看一個矩陣的特徵值，第一反應己經不是那個乾巴巴的det(A-λI)=0，而是一個系統在特定方向上的共振頻率、能量衰減率，或者穩定性邊界。
所以，面對阿里數賽，他真正需要花大力氣去做的，把自己身上這些如同廢土荒原般野蠻生長且極度分散的內力，像擰麻花一樣，強行收束，整理成可以在一場標準化比賽中，首接落筆成文，符合嚴苛判卷標準的答案。
物理學很寬容，允許你先用野獸般的首覺在黑夜裡鎖定一個大方向，再用實驗資料慢慢把理論縫補嚴實。
工程學也很實在，允許你在成本、材料和環境面前，做出不夠優雅但管用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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