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時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氣。
“姑娘，時辰到了。”
沈念安睜開眼時覺得自己好像才閉了沒多久，可窗紗上已經透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灰白色，是天快亮又沒全亮時的那種曖昧。
翠兒比她先一步從榻上彈了起來，手腳並用地開了門迎人進來。
六個梳妝宮女魚貫而入，手裡分別捧著銅盆巾帕梳篦和妝奩，腳步輕而快，像被排練過無數次的儀仗。
沈念安坐到妝臺前時銅鏡裡映出她昨夜沒睡踏實的面色，眼下有一層薄的青，被領頭的宮女蘸了珍珠粉細地遮了。
底妝鋪好之後眉形用黛筆一點描出來，是當朝最時興的遠山眉，眉尾微挑，襯得眼角那顆淚痣更加分明。
唇上的胭脂用的是貢品裡最好的那一管，色澤是一種極正的石榴紅，塗上去之後整張臉從素淡變得明豔。
翠兒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臉被一層的色彩和線條改造成另一個模樣，眼眶酸得發脹，拼命仰著頭才把眼淚逼了回去。
“姑娘真好看。”
沈念安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層胭脂剛塗好不能動，只用眼睛笑了笑。
妝面收好之後是髮髻。
張嬤嬤親自上手，把沈念安的頭髮分了九綹逐一綰上去，盤成一個端正的鳳髻，用金絲網固定住之後，兩個宮女捧著那頂鳳冠從最大的那隻朱漆匣中取了出來。
鳳冠落在髮髻上的那一刻沈念安的脖頸確實壓沉了些，好在翠兒在髻底墊了棉紗，把重量分散了大半，只剩頭頂那種微的墜感。
冠上的珠串和步搖隨著她微偏頭的動作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是一整個春天被碾碎了灑在耳畔。
霞帔披上肩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辰時的日光從窗紗外面湧進來，把那身大紅色的嫁衣照得流光溢彩。
遠處傳來鼓樂的第一聲響，悶沉的，像是從地底翻湧上來，一下接一下，每都比前一下更近。
翠兒從窗邊跑回來時腳步都是亂的，臉上的表情激動得快要變形。
“姑娘，迎親的儀仗過了第二道門了。”
張嬤嬤從旁邊取了蓋頭展開，絲緞的面料在她手中抖開時發出一陣細密的窸窣聲，正紅色的緞面上繡著金線的鴛鴦和牡丹。
“姑娘，該蓋了。”
沈念安站起身來，鳳冠上的步搖晃了一串清脆的珠響，她低頭讓張嬤嬤把蓋頭覆上去。
紅色的緞面落下來的那刻，眼前的一切變成了一層朦朧的絳紅色光幕，只能從蓋頭邊緣透進來的那絲光線中分辨腳下的方向。
翠兒的手從左側伸過來攙住了她的手肘，張嬤嬤在右側扶著她的臂彎，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她往殿門口走。
殿門開啟的瞬間鼓樂聲撲面而來，比方才隔著牆聽到的響了數倍不止，震得耳膜嗡嗡地顫。
沈念安被攙出殿門的那一步，晨風從正面灌了過來，把蓋頭的邊角掀起了一角。
她從那道縫隙中看出去，看見御道上鋪著的紅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兩側的宮燈還沒撤，在日光中燒著無色的火焰。
御道盡頭那盞最大的朱紅燈籠底下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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