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以為，若他連第二路也攔，那便不是抗旨，是舉兵。”
蕭珩的聲音落在暖閣裡時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說今日天氣晴好適合出行。
永昭帝的手指從眉心移開擱到了膝面上，半闔的眼睛裡那道光比方才亮了些，帶著一種被點醒之後才有的銳。
“舉兵二字你說得倒輕巧。”
“事實如此，說得重了反倒亂人心志。”蕭珩轉過身來面對永昭帝，暖閣中的光從窗紗後面勻地鋪在他半邊側臉上，把那張年輕的面孔襯出幾分超出年齡的沉定，“父皇只需記住一條，他攔第二路的那天就是朝廷出兵的那天，中間不會有第二次商議。”
永昭帝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嘴角那道紋路緩緩鬆開了些。
“去辦吧。”
蕭珩行了禮出了紫宸殿，一路穿過三道宮門回到東宮時已近午後，日頭正盛，御道兩側的宮燈在白日里顯得多餘而沉默。
沈念安在偏殿處理內務的冊子，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時擱了筆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已經掀簾進來了。
“殿下今日散朝晚了。”
“被父皇留下說了會兒話。”蕭珩走到案旁那把圈椅中坐下，接過翠兒遞來的茶碗飲了一口，“第二路的人選定了，戶部員外郎方淮。”
沈念安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手中那管硃筆擱到筆擱上轉了個方向。
“方淮？我記得這個名字，去年冬至宴上他坐在末席，話不多，但席間有人問起北境賦稅的事他對答得極周全。”
蕭珩的目光從茶碗壁上移到她臉上來，嘴角那道線微動了一下。
“你連末席的人都記得？”
“我那日無聊，把每桌坐了誰都看了一遍。”沈念安把案面上攤著的冊子合上推到一旁，騰出地方來讓翠兒添了一碟點心上來，“方淮走哪條路？”
“東線海路轉陸路，從登州出海繞到遼東登岸，再從陸路往西切入北境腹地。”蕭珩把茶碗擱到案面上，手指沿碗口走了半圈才收住，“路程遠了將近一倍，預計二十日後才能抵達。”
沈念安從點心碟中取了一塊桂花酥擱到他手邊，聲音放得平緩。
“二十日，裴侍郎那邊撐得住？”
“他不需要撐，他只需要待在白馬關外不動就行。”蕭珩把那塊桂花酥拈起來咬了一口，碎屑落在袖口被他隨手拂去，“他在那裡多待一天，靖安王就多一天的壓力。封關封得越久，北境百姓和將士的怨氣越大，這筆賬最後會算在靖安王頭上。”
“殿下這是用時間磨他。”
“磨不死他也要磨掉他一層皮。”
翠兒在門邊蹲著身子收拾茶具，耳朵豎得老高，聽見這話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殿下，那方大人走海路安全嗎？海上可比陸路兇險多了。”
“方淮少年時隨父跑過三年海商，水性極佳，海路於他如履平地。”蕭珩把餘下半塊桂花酥推回碟中沒有再吃，手指在案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便收住了，“更要緊的是他面相普通，往人堆裡一站認不出來，不像裴侍郎那樣一看便是京官做派。”
沈念安把他推回來的半塊酥餅又推回他面前去。
“吃完，別浪費。”
蕭珩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把那半塊撿起來塞進了嘴裡，腮幫微鼓的模樣在燭光中看不出半點清冷儲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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