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巡酒過後，殿中的氣氛松泛了不少。幾位年長的王妃和一品夫人坐在上首，低聲交談，偶爾目光掃過沈念安的方向。
沈念安今日一直留意著各桌之間的動態。白若蘭先前提醒過的那幾對不對付的命婦，被她分別安置在殿中對角的位置，中間隔了四五桌人，想碰面都難。
趙夫人和孫夫人入座時各往對方方向看了一眼，見隔得遠，臉上的緊繃才慢慢鬆下來。
靠近殿門的那一桌坐著林侍郎的母親和兵部尚書的繼室，兩人雖是嫡庶姐妹，如今被隔了一桌的距離加一道花架子，全程相安無事。
宴至中段，沈念安站在皇后身側替她斟了一回酒。皇后接過酒盞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息，面色比前些日子緩和了不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當眾說什麼。
沈念安從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了些許東西，心口鬆了一分。
這時，趙婉音端著酒杯從席間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紅的北地錦袍，腰間的白玉墜子在燈火下晃了兩晃，步子邁得比別的命婦都大，引得旁邊幾桌的夫人紛紛側目。
“沈姑娘辛苦了，這樣大的宴面，安排得井然有序。”趙婉音舉杯向她致意，笑容坦蕩。
沈念安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回了一禮：“郡主客氣，都是各處衙署配合得力。”
趙婉音與她碰了一下杯沿，飲了半口酒後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放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分量。
“今日這宴辦得真好，看來太子殿下教你不少。”
這句話落得輕巧，趙婉音說完便直起身子，舉著酒杯笑吟吟地轉身去向皇后敬酒，留給沈念安的只有一個利落的背影。
沈念安端著茶盞的手在腰間穩了一息。
趙婉音這話乍聽是誇讚，可拆開了品，味道便全變了。太子教她辦差，言下之意是她自己不會，靠的是蕭珩在背後撐著。
這話若只有兩人聽見，不過是一句帶刺的客套。偏偏趙婉音說話時站的位置，距她右手邊那把椅子上坐著的安平王妃只有兩步之遙。
安平王妃端著酒盞的手在半空頓了一拍。
那位王妃年過四旬，是宗親中出了名的刺頭，婆家在宗室裡排行靠前，對後宮和東宮的事向來愛品評幾句。她聽到趙婉音那句話後，轉過頭來看向沈念安。
那道目光從沈念安的髮簪移到她裙裾，又移到她手中的茶盞，最後落在她面上。眼底原本帶著的幾分對晚輩的客氣，被一層說不清的審視替代了。
沈念安迎上那道目光，面上的神色沒有亂。她對安平王妃欠了欠身，做了個晚輩致意的姿態，隨後轉身去檢視下一輪菜品的上席進度。
翠兒從屏風後頭湊過來，聲音壓到嗓底：“姑娘，方才趙郡主那話，安平王妃聽見了。”
沈念安把手中的茶盞擱到側殿的小几上，帕子在指間繞了半圈：“我知道。”
翠兒急得腳尖在地磚上碾了兩下：“那您不管？”
沈念安回頭看了一眼殿中燈火輝煌的宴席，觥籌交錯間趙婉音正端著酒杯和皇后說著什麼，笑得從容得體。
“管不了她嘴上說什麼。”沈念安把帕子收回袖中，“但我能管住這場宴不出差錯。只要宴辦得穩，她那句話就是風，吹過去便散。”
翠兒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宴席一直持續到戌時。
收尾時各處撤席換盞，沈念安帶著張嬤嬤和翠兒將每一桌的器皿數目清點完畢，確認無一遺漏後，才退到偏殿喝了口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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