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宴後的第二日，東宮裡還殘留著昨夜宮燈未撤盡的紅光。翠兒一大早去小廚房取熱粥時，路過連通外宮的甬道口，聽見兩個灑掃的宮女蹲在牆根底下說話。
聲音不大，可甬道里空曠，每個字都順著青磚牆面彈過來，清清楚楚。
“你說沈姑娘那宴辦得好？我看不見得，兵部周夫人昨日散席時跟旁邊的人說，席間那些安排，一看就是太子殿下的手筆，沈姑娘不過是照著殿下的意思做了個樣子。”
“何止周夫人，安平王妃昨個兒在轎輦上就跟身邊嬤嬤唸叨了，說沈家丫頭倒是乖巧，就是不知道離了太子殿下還做不做得來。”
翠兒端著粥碗的手攥緊了。
她站在甬道拐角處沒動，兩個宮女渾然不覺，繼續往下說。
“人家三歲就進了東宮，比你我當差的年頭還長，能不會看太子殿下的臉色行事？”
“也是。說到底就是個提線的木偶，繩子在殿下手裡攥著，走哪步都有人鋪路。”
翠兒咬著後槽牙轉過拐角，兩個宮女看見她的面色，噗通一聲從牆根底下站了起來。
“翠兒姐姐。”那個年紀小些的宮女聲音發虛，“我們，我們就是隨便聊聊。”
翠兒把粥碗端穩了，沒有發作。她在宮中當差這些年，知道跟灑掃宮女吵嘴傳出去只會更難看。可她從甬道走到偏殿的一路上，腳步越踩越重，進門時門檻差點被她的鞋底磕掉一層漆。
沈念安坐在窗邊整理昨夜祭祀宴的收尾文書，聽見翠兒放碗的聲音比平日沉了兩分，抬頭看了她一眼。
“出什麼事了？”
翠兒把粥碗擱到桌面上，嘴巴抿成一條線，好半晌才把甬道里聽見的那些話原封不動說了出來。越說越氣，到最後一句“提線木偶”時，聲音都在打顫。
沈念安握著硃筆的手停在紙面上方，筆尖懸了片刻，一滴硃砂墨落到文書空白處，洇出一個豆大的紅點。
她把筆放回筆架上，抽了張廢紙將那滴墨漬吸乾。
“還有別的麼？”
翠兒鼓著腮幫子搖頭，又點頭：“奴婢只聽了那兩個宮女說的，但她們提到了安平王妃和周夫人的名字。這種話傳一嘴就夠了，哪還用得著傳第二遍。”
沈念安把文書合上，壓在旁邊的命婦名冊底下。她的面色沒有太大的起伏，可擱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沿著裙面的褶線來回蹭了兩趟。
白若蘭進來時，翠兒正給沈念安添熱茶。白若蘭掃了一眼翠兒紅到耳根的臉色和沈念安按在膝頭的手，便知出了事。
“我也聽說了。”白若蘭坐到她對面，把手中帶來的一卷帖子放到桌角，“不止甬道里那兩個宮女在傳，今早我去花房取花料時，遇著內務府的管事嬤嬤，她跟旁邊人說話的口吻，同你翠兒聽見的那些如出一轍。”
沈念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舌尖上燙了一下，她沒皺眉，把盞擱下等了等。
“傳這話的人有多少？”
白若蘭沉吟了片刻：“三日之內，從宮女太監傳到命婦圈子。冬至宴散席才過了兩天，這話已經在外朝的命婦茶會上出現了。”
翠兒在旁邊跺了一下腳：“那些嘴碎的渾人，姑娘辛辛苦苦籌備了多少天，命婦座次一個個排的，清冊一筆筆查的，她們看見了麼就在那兒嚼舌根！”
“翠兒。”沈念安叫住她。
翠兒把嘴閉上了，鼻翼還在微微翕動。
白若蘭拿過那捲帖子展開，上面記著幾條她今早打聽來的訊息，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傳話人的身份和所屬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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