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更漏過了，坤寧宮寢殿裡只剩一盞小燈。
沈念安趴在書案上，左手枕著，右手還搭在一本冊子的邊沿上，指頭夾著一管筆，筆尖的墨已經乾透了，在紙面上留了一個黑點。
她面前攤著太妃安置名冊，第二頁翻到一半折過去，第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批註，字跡到後面越來越潦草，最後幾個字已經連成了一團。
臉頰枕在手背上，側著的，右邊臉貼著袖口的布料，鼻尖上蹭了一道淡淡的墨痕，從鼻樑歪到了顴骨，像是中途揉過臉。
呼吸綿長而均勻，嘴唇微張著，每一次呼氣都把面前那頁紙的邊角吹起來一點，輕飄飄的。
翠兒站在殿門口，猶豫了半天，沒敢進去叫她。
殿外的腳步聲來得無聲無息。
翠兒回頭，看見那道修長的身影從月門處走來，玄色的便服襯得整個人融在夜色裡，只有腰間一塊白玉佩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陛下。”翠兒蹲下去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蕭珩抬手示意她噤聲，步子放得更輕，走到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燈火映著案前那個趴著的人影，她的背脊隨著呼吸起伏著，髮髻鬆了半邊，碎髮散在肩頭和案面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他沒出聲，抬腳跨過門檻。
翠兒在身後站了一息，識趣地退到了迴廊盡頭，帶著門口候著的兩個小宮女一塊兒走了。
殿裡只剩他和她。
他走到書案旁邊站定了，低頭看著她。
燈光打在她臉上，那道墨痕橫在鼻樑和顴骨之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胡亂塗抹的一筆。
嘴唇乾著，下唇上有個淺淺的咬痕，大概是寫字寫到犯困時咬的。
他彎下腰，目光落到她面前攤著的冊子上。
字跡越到後面越亂，最後一行寫了一半就斷了，筆畫拖到紙頁外頭去了。
他伸手把那管筆從她指縫間抽出來，擱到筆架上。
她沒醒。
他蹲下來，和她的臉平齊了，兩個人的距離只有一掌寬。
她的睫毛很長，垂著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了兩片扇形的陰影。鼻息吹在他手背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茶的氣息。
他伸手，撥開她散落在臉頰上的碎髮，指腹擦了一下那道墨痕。
沒擦掉，只是把那道墨抹開了些。
他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
然後一隻手從她腋下探進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把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她的頭歪過來，靠在他的頸窩裡，臉上那道墨蹭到了他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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