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來。”
沈念安的聲音穿過殿門，不高不低，和方才叫前十一位管事進來時沒有半分區別。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六十歲上下，身形清瘦，灰藍袍子漿得筆挺。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下頜剃得乾淨，臉上帶著一層溫和的笑意。
走三步，跪下，磕頭。
“奴才內務府總管梁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聲音沉穩，像一口老鐘被輕輕敲了一下。膝蓋落地的動作不卑不亢，額頭觸磚的角度恰到好處。
十四年。
這個人在內務府待了十四年，經手過兩任皇帝的家底，三任皇后的用度。每一根骨頭縫裡都塞滿了規矩和分寸。
沈念安的目光從他頭頂掃到肩膀，再到擱在膝前的雙手。
手指交疊著，紋絲不動。指甲修剪得整齊，關節處皮膚乾燥，沒有多餘的汗。
“起來。坐。”
“謝娘娘。”
梁安站起來的動作比前面十一個人都穩。腰彎得不多不少，落座時背脊挺直，只佔了椅面三分之一。
笑容沒變。進門時什麼樣，坐下來還是什麼樣。溫和、恭謹、滴水不漏。
像每一個在宮中幹了一輩子的老太監。
沈念安翻開桌面上最後一本賬冊。
“梁總管，今年內務府總支出較去年增了多少？”
“回娘娘，增了一成二。”梁安的聲音不緊不慢。“主要在三處。其一，秋狩行宮修繕，用了四千七百兩。其二，各宮冬衣加了蜀錦兩百匹，多出一千二百兩。其三，年底賞賜比往年多撥了八百兩銀子。”
每一個數字從他嘴裡出來，像銅錢落在秤盤上，分毫不差。
沈念安翻了一頁。
“庫房的藥材呢？”
“藥材分三庫。東庫存參類，計六十二斤四兩。西庫存丸散膏丹，年內消耗較大的是安神丸和養榮丸。南庫存香料和外用藥……”
他說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沈念安一邊聽一邊翻冊子，偶爾點頭。冊子上的數字和他嘴裡吐出來的對得嚴絲合縫，連零頭都咬得住。
張嬤嬤站在屏風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袖口。
十四年的總管。這份賬報得滴水不漏，連皇上親自來問都挑不出毛病。
沈念安合上冊子，靠回椅背。鳳冠的珠串在耳邊晃了一下，碎光落在她眉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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