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在殿裡，像一塊石子丟進了深井。
沈念安的呼吸卡在嗓子眼裡。蕭珩坐在她身側，沒動，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梁安跪在地上，花白的頭髮散著，目光從那枚青雀印章上移開，落在地磚的縫隙裡。
“老奴今年六十二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進宮那年十三歲，淨了身，分到浣衣局，手上全是凍瘡。”
沈念安的手指擱在膝頭，沒有動。
蕭珩也沒催。
殿裡只有更漏一聲一聲地滴。
“頭兩年什麼都不懂，只想活。浣衣局的水冬天結冰，手泡爛了，用鹽水搓一搓，第二天接著洗。”
梁安的肩膀塌著，聲量不高不低，每個字咬得清楚。
“第三年，有個人找上老奴。”
沈念安的背脊繃了。
“什麼人？”蕭珩開口了，聲音沉。
“永寧公主身邊的一個管事婆子。”梁安的喉結滾了一下。“她找到老奴，遞了一封信。信上寫著老奴家鄉的地址，老奴母親的名字，老奴兩個妹妹的名字。”
他停了一拍。
“她說，做幾件小事，家裡人就能平平安安。不做，那封信上的名字就會變成牌位上的名字。”
福安蹲在角落裡，手裡的筆頓在紙上。墨洇開了一團，他沒擦。
“什麼小事？”沈念安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
“傳話。”梁安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看著她。“把浣衣局裡聽到的話、看到的東西，每隔半月寫在紙上，塞進後牆花壇第三盆花底下。就這樣。”
花壇。第三盆花。
沈念安的手指在膝頭蜷了蜷。
和雲嬤嬤昨夜用的手法一模一樣。
三十年了，同一套通訊體系，從來沒有變過。
蕭珩的目光落在梁安臉上，燈火映著他的側臉，顴骨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
“後來呢。”
“後來老奴從浣衣局調到了膳房，從膳房調到了庫房，從庫房一步一步爬到了內務府總管。”梁安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是笑。“每升一級，要做的事就多一層。從傳話變成傳信，從傳信變成管人，從管人變成管錢。”
他低下頭，額頭又貼在了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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