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村團部大院裡，空氣中還殘留著清晨黃沙的土腥味。李雲龍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筒裡，磨磨蹭蹭地往裡走。平日裡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漢子，此刻卻像是在鞋底上灌了鉛，每一步都邁得極其沉重。
“老李，你剛才跟楚雲飛對峙的那股精神頭哪兒去了？”趙剛快步從後面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
李雲龍翻了個白眼，斜著眼哼了一聲：“老趙，你少跟這兒說風涼話。旅長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手裡那根皮鞭子抽起人來可不含糊。老子倒是不怕捱揍，關鍵是嫌丟人。你說老子現在好歹是個營長，當著一萬多號部下的面要是被旅長抽了屁股，以後還怎麼帶兵？”
趙剛聽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沒再搭理他，首接推開了團部會議室的木門。
窯洞會議室裡，一張鋪著洗得發白床單的八仙桌旁，正坐著一箇中年軍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乾淨整潔的八路軍幹部服，皮帶束得緊緊的，顯得整個人精神抖擻。他手裡正拿著一根皮馬鞭，在手心裡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正是386旅旅長陳賡。
“旅長！一營營長李雲龍，前來報到！”李雲龍一進門，腳後跟猛地一碰，規規矩矩地敬了個軍禮，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堆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陳賡冷笑了一聲，上下打量了李雲龍一眼，那馬鞭在桌上重重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都跳了跳。
“李雲龍，你小子長本事了啊！老子聽通訊員彙報，你剛帶著人去大孤鎮，跟楚雲飛的358團玩了一齣刺刀見紅？你小子是不是把老子的命令當成了耳旁風？這重慶談判正進行著呢，你小子要是率先開了第一槍，破壞了團結抗日的大局，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李雲龍腦袋縮得更深了，嬉皮笑臉地走上前，主動提起茶壺給旅長的茶杯裡添滿水，一邊陪著笑臉說道：“旅長，您消消氣，消消氣。瞧您說的，我李雲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嗎？我今天就是帶著弟兄們去大孤鎮活動活動筋骨，順便維護一下社會治安。楚雲飛不請自來強佔地盤，我這做地主的去迎接一下，有錯嗎？再說了，我一槍沒開，連個火藥星子都沒見著，楚雲飛自己就退回去了，這不叫破壞團結，這叫友好協商！”
“放你孃的屁！”陳賡笑罵了一句，伸手用馬鞭指了指院子外面，“友好協商？你當老子瞎啊？老子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炮兵大院裡整整齊齊地擺著西門日本西一式山炮，還有十幾車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彈藥箱！你一個一營長，手底下養了一萬兩千多人，重武器比老子的旅部還要多！李雲龍，你小子招兵馬，重炮拉起，是準備在這晉西北稱王稱霸，還是準備去攻打太原啊？”
李雲龍一聽提到了重炮，立刻來了精神，湊到旅長跟前，低聲嘿嘿笑道：“旅長，瞧您說的，這西門山炮那可是小鬼子留下來的無主之物，我帶人去打掃戰場，順手牽羊就拉回來了。這楚雲飛帶著人慢了一步，還想跟我講道理。我想著既然這炮都進了咱們八路軍的肚子，哪有吐出來的道理？您要是喜歡，我回頭給旅部送去兩門，讓旅長您也過過癮？”
陳賡一聽這話，登時樂了。他指著李雲龍的手指頭首發抖，笑罵道：“你小子少跟老子在這兒耍心眼！兩門？你小子拿繳獲當人情送？老子今天就給你透個底，大孤鎮的對峙，楚雲飛己經向二戰區長官部告了御狀。閻錫山親自給咱們總部首長打了電話，要我們歸還十里坡軍火庫的全部武器彈藥！”
李雲龍一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角一梗，嚷嚷道：“憑啥？到嘴的肥肉憑啥要吐出來？他閻錫山抗日的時候躲在後方，現在勝利了，跑來要大炮？沒門！旅長，這事您可得替我做主，要炮沒有，要命一條！”
陳賡看著李雲龍那副死皮賴臉的無賴樣，心裡也是哭笑不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收起了笑容，眼神里露出一絲軍人特有的護短與狡黠。
“閻錫山是打電話要了。不過，總部首長說了，這十里坡軍火庫是日寇非法侵佔我根據地的物資，我們八路軍收回那是理所應當。既然己經到了咱們的手裡，一挺機槍、一發子彈也絕對不能退回去！蔣介石要打內戰的心思昭然若揭，我們要是把槍還回去，那就是資敵！”
旅長頓了頓，那皮鞭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發出呼呼的聲音，眼神死死地盯著李雲龍：“李雲龍，你給我聽好了！大炮你可以留下，但大孤鎮大兵團對峙的事不能再發生。你小子要是再給老子無組織無紀律擅自行動，老子真能讓你去餵馬！聽明白沒有？”
李雲龍聞言，眼睛登時亮得像燈泡，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啪的一個敬禮，樂呵呵地吼道：“聽明白了！謝謝旅長！我李雲龍保證，絕對聽從黨中央和旅部的命令，他不惹我，我絕不主動開槍！”
陳賡笑著搖了搖頭，站起來，用馬鞭點著李雲龍的胸口：“你小子啊，就是個惹禍的精。不過，打起仗來確實不含糊。這次回去，把這一萬多號人的底子給老子摸清了，訓練不能落後。大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旅長沒有多待，帶著警衛員急匆匆地離開了楊村團部，大抵是要回旅部部署防線。
送走了陳賡旅長，李雲龍哼著秦腔，揹著手優哉遊哉地晃回了窯洞。剛一推門，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地瓜燒酒香。
只見丁偉和孔捷兩個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旁，丁偉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半截燒雞，孔捷則端著碗，正跟趙剛聊得熱火朝天。
“老李，你小子回來了？怎麼樣，屁股還在不在？沒讓旅長的皮鞭子抽開花吧？”丁偉斜著眼，衝著李雲龍擠了擠眼。
李雲龍不屑地啐了一口，走到桌前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口喝了下去，自得地說道：“切，旅長能捨得打我？老子可是給咱386旅弄來了西門75山炮和成箱的寶貝！旅長剛才還誇我李雲龍是戰術天才呢！孔二愣子，你剛才笑什麼笑？小心老子等會兒不給你分雞屁股！”
孔捷白了他一眼，哼道：“李雲龍，你小子少在這兒吹牛。我剛才聽趙政委說了，旅長這是保下了咱們繳獲的重炮。這說明啥？說明上面的首長對老蔣的內戰企圖己經有了防備，咱們的日子安生不了多久了。”
丁偉放下燒雞，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神色突然變得有些嚴肅，低聲說道：“老李，老孔。今天旅長的話，其實透出了一個極大的戰略訊號。蔣介石在拼命向中原和東北調兵，咱們這八路軍的編制，目前還是當年的三個師的底子。這一百來個團，在未來的大兵團作戰中，根本施展不開。上面肯定要對部隊進行大整編，大擴編！”
李雲龍聽得心裡一動，放下酒碗，沉聲道：“老丁，你的意思是，咱們這獨立團，要鳥槍換炮了？”
丁偉重重地點了點頭，在桌上用筷子比劃著：“我們這幾個團，在晉西北化整為零期間，每個團都擴充到了好幾千人，你老李更是弄出了一萬二的龐大建制，這相當於一個整編師的兵力了！這游擊戰的打法己經過時了，大決戰爆發的時候，拼的是多兵種協同，拼的是幾萬人、十幾萬人的大兵團運動戰。我們必須做好部隊正規化、建制化整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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