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籠罩了整個老鴉嶺，刺骨的寒風在光禿禿的樹梢間尖嘯。
局勢在一瞬間崩壞到了極點。
“老李，後方急報！”趙剛快步貓著腰摸到李雲龍身邊，神色極為嚴峻，“鬼子騎兵兩個中隊合攏了！他們識破了咱們的襲擾，正順著亂石灘往咱們這兒撲。最多還有半個時辰，追兵的馬刀就能砍進咱們隊伍的尾部！”
“他孃的，前頭有山本特工隊的毒蛇擋路，後頭有鬼子騎兵咬尾巴，這是要把老子獨立團活活夾死在老鴉嶺啊！”李雲龍攥緊了拳頭，眼珠子瞪得全是血絲。
大部隊和趙家峪的百姓被擠在老鴉嶺谷口前的一處死角里。如果此時硬往前闖，勢必會一頭撞進山本特工隊的交叉火力網；如果不動，後方的日軍鐵騎衝殺進來，手無寸鐵的百姓和重傷員連還手餘地都沒有，頃刻間就是血流成河。
“老趙！孔二愣子！聽老子命令！”李雲龍一把揪住孔捷的衣袖，語氣狠辣而決絕，“不能再往前走了。老趙，你帶上婦救會和民兵，領著老百姓和傷員，放棄老鴉嶺的水源大路，從南側那條滿是碎石的乾溝繞過去！乾溝裡沒水，路極險，轎子進不去，老少爺們兒全給老子拿腳量，就是爬，也得在天亮前爬進深山！”
趙剛咬著牙說：“老李，乾溝裡全是乾死石路，老人孩子體力撐得住嗎？而且一點水都沒有，傷員一旦脫水，會死人的！”
“顧不上那麼多了！先活著走出去，水以後再搶！死人總比被鬼子剁了強！”李雲龍紅著眼大吼，“老孔，你帶一個加強排，死死卡住乾溝的入口，誰也不許撤！老子帶一營的大刀隊和突擊隊，在老鴉嶺水源點反向設防，今天老子非把山本這狗日的牙給他崩掉幾顆不可！”
“團長！大部隊往乾溝撤，蹄鐵印子瞞不住鬼子騎兵！必須有人把後面的大隊鬼子引開！”
一聲戰馬長嘶，孫德勝帶著三名渾身是血的騎兵戰士，順著山坡滑了下來。他的軍裝己經被樹枝劃得稀爛，胯下的棗紅馬身上帶著兩道血淋淋的槍傷，正大口喘著粗氣。
孫德勝翻身下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瞪大了一雙虎眼死死盯著李雲龍：“團長！俺剛才帶著兄弟在西邊的三岔山口探過了。那兒是塊開闊的谷地，只要俺們騎兵連在三岔口鬧出大動靜，鬼子騎兵一準以為咱們主力往西邊跑了！俺把他們往西邊深山裡引！”
李雲龍的身子猛地一震，一雙大眼死死盯著孫德勝。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三岔口地勢平坦，西邊更是無險可守的亂石原。幾十名騎兵去牽制整整一個日軍騎兵聯隊的主力，這幾乎是十死無生的斷尾任務。
“孫德勝，你狗日的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雲龍的聲音有些發顫，指著他的鼻子，眼圈瞬間紅了，“那是鬼子一個騎兵聯隊！幾十挺機槍！你這幾十號人馬，一旦被圍在三岔口，老子連給你收屍都找不著地兒！”
“團長！”孫德勝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李雲龍的手臂，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執著與忠誠，“俺們騎兵連吃的是團裡的嚼穀，穿的是獨立團的衣裳！老百姓省吃儉用把苞米餵了俺們的馬，關鍵時候，俺們騎兵連就該替團裡去擋刀！團長，大部隊和百姓的命在您手裡，俺們騎兵連，求戰！”
身後的幾名騎兵連戰士同時拔出戰刀，雪亮的刀刃在夜空中閃過，齊聲低吼：“獨立團騎兵連，求戰！”
李雲龍只覺得胸口像是有巨石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鐵漢，大嘴張了張，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一拳狠狠砸在一旁的岩石上，首砸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好！孫德勝，老子準了！”李雲龍一把抱住孫德勝的肩膀，指甲摳進他的衣服裡，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老子給你下了死命令！只許拖！不許死拼！把鬼子溜開就給老子撤！老子要在新營地看見你，聽見沒有？你要是死在外面，老子非槍斃了你不可！”
孫德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團長，俺一定活著回來見您！”
趙剛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急匆匆地將自己身上僅剩的兩包急救紗布和一小包乾糧塞進了孫德勝的乾糧袋：“老孫，帶上這個，一定要活著回來！”
楊秀芹帶著婦救會的姐妹們，把最後一把泡了鹽水的馬草塞進了孫德勝戰馬的嘴裡。她看著孫德勝，眼眶通紅地大聲說：“孫連長，俺們趙家峪的老少爺們，等你們回來喝酒！”
“好！等俺們回來，非喝光團長的汾酒不可！”
孫德勝翻身上馬，將馬刀往肩上一扛，一拽韁繩，大聲喝道：“騎兵連，聽令！向西，走！”
數十匹瘦削的戰馬在黑夜中打著響鼻，跟在孫德勝的身後，宛如一條灰色的怒龍，悄無聲息地隱入了西側黑暗的三岔山口。
李雲龍站在土坡上，看著騎兵連消失的背影，眼裡的淚水瞬間化為了滿腔的殺意，猛地拉動了皮帶上的駁殼槍槍栓：“大彪！突擊隊給老子排開！山本這狗日的想玩暗殺，老子今天陪他玩個夠！”
此時，趙剛和孔捷己經帶著轉移的大部隊，排成單行，踩著冰冷紮腳的碎石，悄悄地隱入了深不見底的乾溝之中。
而在老鴉嶺水源點的亂石灘上，李雲龍帶著張大彪的一營突擊隊，正藉著漆黑的灌木叢和亂石，緩緩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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