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十分鐘內就徹底結束了。
被騎兵連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國軍穿插連，在丟下幾十具屍體後，殘部潮水般退入了北邊的深山林裡。段鵬還想帶人去追，卻被李雲龍一勒馬韁繩攔住了。
“段鵬，別追了！窮寇莫追，咱們的本錢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掏麻雀窩的！”李雲龍大喝著，一個翻身敏捷地下了馬。他甚至顧不得擦掉臉上的國軍鮮血，拖著沾滿泥漿的皮靴，三步並作兩步朝黃土坡上奔去。
“老趙！老趙你怎麼樣了？你他孃的要是死了，老子回去怎麼跟上級交代！”李雲龍扯著嗓子大吼，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慌亂。他一邊喊著，一邊三腳並作兩腳，在泥水裡濺起大片的汙泥。
“嚎什麼嚎！老子還沒死呢！”
黃土坡頂上的灌木叢裡，趙剛正靠在一棵枯樹幹上，捂著鮮血淋漓的左肩膀，疼得嘴角首抽搐，但還是狠狠瞪了李雲龍一眼：“你小子……怎麼親自帶隊過來了？前沿陣地不要了？陳集不打了？這像是一個主力師長乾的事嗎？”
李雲龍看到趙剛雖然臉色煞白，但說話中氣還算足，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一屁股坐在趙剛旁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粗聲粗氣地罵道：“去你孃的！老子正跟楚雲飛頂牛呢，一聽見你老趙被圍了，老子連馬屁股都快抽爛了！你要是出了事，老子一個人唱獨角戲啊？誰來給老子念緊箍咒？前線丟了老子能奪回來，你要是沒了，老子去哪再找個能尿到一個壺裡的政委？”
“行了，別貧嘴了，趕緊去看看傷員和醫院的同志。”趙剛溫和地嘆了口氣，吃力地指了指坡下，“要不是那些年輕同志死守，野戰醫院這次就真的懸了。尤其是新來的那批護士，真是好樣的。”
李雲龍點點頭，站聲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帶著段鵬和兩名警衛員往坡下的野戰帳篷走去。
此時，簡易的野戰帳篷裡己經擠滿了傷員，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和濃重的血腥味。由於條件簡陋，許多重傷員只能躺在鋪了麥草的泥地裡，發出痛苦的哼哼聲。
李雲龍一進帳篷，看著滿地的傷兵，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硬疙瘩。他走到幾個只受了輕傷、胳膊上纏著布條的戰士跟前，大聲嚷嚷起來：
“都哼哼什麼？不就是胳膊上劃拉了個口子嗎？哭喪著臉給誰看呢！凡是能動彈的，能端槍的，都給老子站起來！一團在陳集正跟楚雲飛的八十九師死掐，前線缺人手！只要死不了，就跟老子回前線去，多一個人就多一支槍！咱們二師沒有躺在後方裝死狗的兵！”
帳篷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幾個輕傷員有些慚愧地低下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站住！誰都不許動！”
突然，一聲清脆但帶著極度憤怒的女聲在病床旁響起。
李雲龍一愣，轉過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滿是泥漿的軍裝、身形嬌小但挺得筆首的年輕女護士正冷冷地盯著他。她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橫著一道帶血的劃痕，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怒火。
“你是哪個部分的？在這兒嚷嚷什麼？”李雲龍打量了她一眼，咧著嘴粗聲粗氣地問。
“我是野戰醫院的護士田雨！”田雨毫不示弱地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那幾個掙扎著要起身的輕傷員，聲音清脆如珠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們是傷員！他們剛剛經歷了激烈的戰鬥和長途轉移，傷口隨時會感染、惡化！在野戰醫院，醫生和護士說了算，不是你這個粗魯的軍官說了算！你憑什麼在病房裡大呼小叫，還要強行帶走我的病人？你這人還有沒有一點基本的同情心？”
李雲龍活了半輩子，在軍中從來都是他說一不二，連旅長罵他，他也是表面秒慫心裡不服，什麼時候被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黃毛丫頭這麼指著鼻子訓過？
他那張被風吹雨打得像老樹皮一樣的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了，眼珠子一瞪，大聲辯解道：“哎，我說你這個小同志，怎麼說話呢？什麼叫老子強行帶人？現在是戰爭時期！前線戰局緊迫，楚雲飛的美械師正壓著咱們打呢！多一個戰鬥力，就能多消滅幾個敵人，就能少死幾個兄弟！你這丫頭片子懂不懂打仗？懂不懂什麼叫大局？”
“我不懂打仗，但我懂得尊重生命！”田雨氣得臉色通紅，連吳儂軟語的口音都帶了出來，聲音卻越發嚴厲，“你只知道讓他們去打仗，知不知道他們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承受劇烈運動？他們的傷口要是崩裂了、化膿了，在沒有西藥的情況下，他們會死的！你這是在要他們的命！你這個軍官太粗野、太蠻橫、太不講道理了！”
“我粗野？我不講道理？”李雲龍氣得一樂，指著自己的大腦袋，“嘿，他孃的，老子活了三十多歲，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當面罵老子的。你問問我二師上上下下，誰敢說老子不講道理？老子哪次打仗沒帶著兄弟們活下來？”
他轉過頭想找段鵬求證，卻發現段鵬和警衛員早就憋笑憋得臉都紫了，一個個縮在帳篷角落裡裝聾作啞，甚至故意把頭扭到一邊去。
“看什麼看？出去！”田雨一指帳篷門，柳眉倒豎，“這裡是病房，不需要大呼小叫的軍官！請你立刻出去，別妨礙我們搶救傷員！”
李雲龍看著眼前這個雖然文靜，但此刻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母雞一樣護著傷員的女護士，一時間竟然有些語塞。他那混不吝的脾氣，在這個堅持原則、雙眼清澈的女護士面前，竟然使不出一絲力氣。
他尷尬地撓了撓光禿禿的後腦勺，啐了一口唾沫，嘴裡嘟囔著：“他孃的，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不對，是老子遇見了你這個女秀才。走就走，你以為老子稀罕待在你這全是來蘇水味的地方？”
說罷，李雲龍破天荒地沒有發火，而是灰溜溜地轉過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帳篷。
出了帳篷，迎面吹來的寒風讓他清醒了不少。李雲龍拉住段鵬，低聲問道：“段鵬，剛才那個女護士，叫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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