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湘西某縣城，城郊密林深處。
方雀生了火，將乾糧包裡的幹餅拿出來烤，側頭看向身側的裴定瀾，臉上是難得鬆弛的笑：“九爺，屬下許久未曾這般暢快過了。”
裴定瀾坐在石頭上，往腿上的傷處纏繃帶，聲音低卻透著愉悅：“嗯，暢快是好事。”
他們如今所在的地界，是名副其實的“三不管”地帶。
北洋政府盤踞著湖南北部的鐵路要道，護法軍控制著中南部腹地，而湘西夾在兩者之間，山高林密，交通閉塞，大小軍閥各自為政，一個縣有三西個“司令”是常有的事。
潰兵、散勇、土匪、雜牌武裝混雜交織，誰手握槍械，誰便執掌生殺話語權。
底層百姓夾在各方勢力之間，不敢得罪，無從依靠，日日活在苛稅與劫掠的惶恐之中。
裴定瀾與方雀己在此隱匿半月。
裴定瀾與方雀己在此處停留了半月。
到這地方第三日，方雀便打聽到，有個自稱“湘西西護民軍總司令的”羅司令正派人向各寨攤派“冬糧”，一匹布，一斗米都不放過，稍有延遲便被綁在縣衙門口示眾，百姓們既不敢反抗，也沒有人替他們出頭。
又兩日，兩人便搞清楚，這位所謂的羅司令，其實是貴州土匪出身，一年前趁亂帶二三百人闖進縣城，逼走知縣，霸佔了縣衙和糧倉。
此人手底下約三百人，半數有槍，控制方圓六十里的地盤，此後橫徵暴斂，當地百姓苦不堪言，周遭各大正規軍勢力皆嫌此地貧瘠混亂，不屑管轄，亦懶得插手。
裴定瀾落腳的村寨，正是被層層盤剝的受害村寨之一。
起初村民畏於對方兵力強橫，隱忍退讓、不敢言抗。
首至裴定瀾出手。
短短五日，他不動聲色，步步為營，暗中剪除羅司令外圍勢力，斷其糧草，亂其部署，悄無聲息讓對方連吃數次暗虧。
村寨百姓見他手段沉穩，膽識過人，終於敢掙脫畏縮，決意抱團一搏。
此後半月，裴定瀾牽頭聯絡周遭十三座受欺村寨，聯眾聚力，拔除對方手下一眾小頭目，借其軍心大亂的破綻，設下週密圈套，生擒羅匪首，交由各村頭人公斷處置。
匪眾樹倒猢猻散，半數逃離散夥，餘下殘兵被裴定瀾篩選，整編安置。
十三寨頭人感念救命之恩，再三懇請他留任湘西保安總辦，護佑鄉民，皆被裴定瀾婉言推辭。
今夜月色隱晦，二人趁村寨夜深人靜，悄然離寨，繼續南下之行。
火堆噼啪作響，麵餅漸漸烤得酥脆金黃。
方雀撒上調料，將餅遞過去：“此事動靜不小，遲早會層層上報傳入京中，也不知六叔能不能猜出是您的手筆。”
他咬了口餅，“按時日推算，宋少爺也應當平安抵京，宋小姐得知兄長死而復生，定然歡喜壞了。”
提及宋臨夏，裴定瀾冷硬的眸眼忽地發軟，裡頭漾開笑意，他接過餅子，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至親之人死而復生，該是這世上再高興不過的事了，以她的性子，在至親的阿兄跟前，定然先要狠狠哭一場再跟他算賬。
等閒下來，又會感謝蒼天有眼，想著想著又高興，從床上跑下來給他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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