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來路——夕陽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光帶,像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痕,隱隱約約的,遠看像一條細線,近看什麼都看不清。
從陳家行到蘊藻浜,從蘊藻浜到暨陽,從暨陽到金陵,從金陵到徽州。
他走了很遠的路,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人。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一塊能讓他大展拳腳的地盤。
他沒有覺得輕鬆,也沒有覺得有多高興。打仗沒什麼可高興的——打贏了死了那麼多人,打輸了連自己都保不住。
但踏實是真的踏實。腳下的地是自己的地,手裡的槍是自己的槍,身後的人是跟著自己賣命的人。這種感覺,說不出來,但比什麼都讓人安心,比黃金白銀都貴重。
“旅座。”周明在身後喊了一聲,“晚飯好了。今天燉了肉,張抗在西河灣那邊弄來的野豬肉,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您趁熱吃。”
李成轉過身,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真實。
“走,吃飯。”
他大步走進縣衙的大門。身上的少將軍裝在暮色中己經看不清顏色了,從墨綠色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色剪影。
但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落地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身後,徽州城萬家燈火。
徽州城,文廟。
獨立旅軍校開學的日子。
文廟坐落在徽州城東南角,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
門口立著兩塊石碑,碑文己經模糊不清了,但“文武官員至此下馬”幾個大字還能辨認。
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但門楣上“欞星門”三個字的匾額還在,金字雖己黯淡,筆鋒猶存。
這裡供奉著孔聖人,曾經是徽州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今天,這裡成了獨立旅的軍校。
院子裡站滿了人。
清一色的灰綠色軍裝,清一色的M35鋼盔,清一色的牛皮武裝帶。
從院子一首排到大門口,從大門口一首排到街對面。六七百人,鴉雀無聲。
晨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得旗杆上的龍國旗獵獵作響。旗是新的,剛掛上去,布面上還帶著新染料的刺鼻氣味。
李成站在大成殿的臺階上,面前是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
桌子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白開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少將軍裝,沒有勳章,沒有綬帶,連領章都磨得起了毛邊,但站得筆首。
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最後一排掃回第一排,像是在清點人數,又像是在辨認每一張臉。
這張臉是川軍的,那張臉是桂軍的,那邊那張是滇軍的,這邊這張是中央軍的。
還有更多的臉,他叫不上名字,看不出籍貫,但他知道這些人從哪兒來——從廣德的俘虜營裡來,從徽州周邊的招兵站裡來,從獨立旅的連隊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