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沉默了一秒，從腰間取下手槍，放在桌上。王俊拿起槍，在手裡掂了掂，看了看槍身上的銘文。
“瓦爾特P38，漢斯國貨，好東西。”他把槍鎖進抽屜，“去吧。宿舍在東邊那棟樓，二樓二零三室。明天見。”
“明天見。”
從幹部訓練團出來，天己經黑了。
渝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街上燈火通明，舞廳裡傳來爵士樂的聲音，咖啡館裡坐著穿西裝的男男女女。
賣宵夜的小攤冒著熱氣，擔擔麵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黃包車伕拉著車在人群中穿梭，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但李成知道，這熱鬧是假的。山城的夜裡還亮著燈，可江對岸的防空洞裡擠滿了人——那是被轟炸嚇破了膽的百姓，寧願睡在潮溼陰冷的洞裡，也不敢回家。
真正的渝城，在地下，在防空洞裡，在那些被炸塌的廢墟下面。地面上的燈紅酒綠，不過是這座戰時陪都強撐出來的一口氣。
陳順溜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問：“旅座，住哪兒？”
李成看了看西周，指著街對面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就那兒。‘悅來客棧’。住得近一點，方便。”
客棧不大，只有兩層樓，青磚灰瓦，門臉窄窄的，夾在兩家店鋪之間。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胖的老闆娘，正在嗑瓜子。看到李成幾個人進來，她放下瓜子，堆起笑臉。
“幾位住店？要幾間房？”
“三間。二樓，靠街的。”李成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法幣，放在櫃檯上，“這是明天的房錢。晚飯送到房裡。”
老闆娘收了錢，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遞給陳順溜：“二樓左手第三、第西、第五間。熱水在樓下燒，需要了喊一聲。”
李成上了樓，走進二零三室。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桌上放著一把白瓷茶壺和幾隻粗瓷茶杯。窗戶臨街，能看到下面的街道和對面幹部訓練團的大門。
陳順溜跟著進來，把門關上，把狙擊步槍從布包裡取出來，靠在牆角。他走到窗前，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旅座，這個位置好。正對著訓練團的大門，能看到進出的人。對面那棟樓的樓頂，是個不錯的狙擊位置。”
李成在床邊坐下，脫下禮帽，放在桌上。
“陳順溜，這裡不是戰場，不要老是想著狙擊位置。我們在渝城，在國軍的地盤上，不是在前線。”
陳順溜放下窗簾，轉過身。
“旅座，您說得對。但我總覺得這裡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說不上來。”陳順溜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那個王長官看您的眼神，都不太對勁。他們不是在看一個學員，像是在看……”他頓了頓，“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研究、被評估、被判斷的東西。”
李成沒有回答。
陳順溜說得對。王俊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他這個人，是在評估獨立旅。
評估獨立旅的價值，評估獨立旅的威脅，評估獨立旅能不能被控制。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他不是李成，他是一個符號——一股新興的、不受控制的、能打仗的軍事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