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些嬌生慣養的主子們，從前在府裡連走幾步路都要人攙扶，如今被官兵催著趕路，一個個臉色灰白，腳步虛浮。
二房的一位太太走著走著便跪了下去，被官兵甩了一鞭子，才被人攙起來繼續往前挪。
三房的一個小少爺走了不到半日便開始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沒人敢停下來哄他。
宋錦秋看著這一切，沒有再去看第二眼，因為她自身就己經快要到極限了，都是靠意志在支撐著。
而且，慕寧是真的走不動了。
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抬起頭看了宋錦秋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連“我累了”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宋錦秋沒有問她還能不能堅持，也沒有說“再走兩步就到了”那樣的話。
她蹲下來，把慕寧往背上一託，讓她的兩隻小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後站起來，繼續邁步。
她的腳底己經起了泡，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碎石上，可她只能把那股痛壓進牙根裡，像是把一天的日子都咬碎了吞下去。
沈延昭跟在旁邊，沒有伸手要求她抱，也沒有抱怨自己累。
“姨娘，我還能走。包裹給我揹著，你顧好妹妹就行。”沈延昭先宋錦秋一步，把地上的包裹拿起來，然後放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好，累了就告訴我。”宋錦秋沒有推辭。
延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話，跟在她身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宋錦秋的心裡有一塊地方被輕輕撫了一下。
沈延昭確實被教養得很好，他六歲，剛開蒙不久，原身雖然只是個貴妾，可對他的教養是下了功夫的。
還有沈墨庭，膝下也只有這個兒子，對他也是重視的很，再忙，也是經常會叫了沈延昭去問功課。
老爺跟太太也重視跟寵愛。
就是在那樣優越的環境裡面，沈延昭懂禮數、有分寸、不驕縱，遇到事情能自己站住，這並不是所有的貴族子弟都能做到的。
就看別的幾個，跟沈延昭差不多大的沈家子弟，都是公子哥兒，早就走不動，叫苦叫累，要人帶著走或者揹著了。
可惜了，宋錦秋看了沈延昭一眼，這個孩子讀書用功，心思也沉，要是沈家還在，要是他還在府里長大，憑他的資質，未來絕對是很不錯的。
可如今沈家是罪臣，流放嶺南，三代以內不得入仕。
從沈延昭算起，他的兒子、孫子，連科考的資格都沒有。
等到沈家的第西代能參加科考時，世事變遷，幾十年後沈家還在不在這世上，都還是兩說。
多少先輩赫赫的家族，一朝落魄犯事，幾乎就很少能看到他們的後代還能發跡，更甚者，是忘了先祖的榮耀，或者是後代斷絕。
宋錦秋心裡裝著事，腳下的路便好像短了一些。
她揹著慕寧，延昭抱著包裹跟在旁邊，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風從官道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枯草的氣味，偶爾有路邊的樹影從頭頂掠過，像是給這段漫長的行走剪出幾個斷斷續續的落點。
等到官兵終於揚了揚手，說了一句“歇一歇”的時候，宋錦秋才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那層薄紗一下子被掀開了，腳底的酸脹、腿根的僵硬、肩膀被慕寧壓出來的麻木全都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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