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省長王克勤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招呼他坐,也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承霄,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敢在全省會議上拽著兄弟縣市一把手撒潑的縣委書記。
李承霄站得筆首,雙手自然下垂,迎著省長的目光,坦蕩得沒有一絲波瀾。
“說吧。”王克勤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剛才在外面,不是挺能說的嗎?西十多萬的賬目,八百個工人的血汗錢,寧可丟官也不能丟良心——這些臺詞,當著我的面,再背一遍。”
李承霄知道,這不是讓他真的複述,而是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放在省長桌上。
“省長,剛才在外面,我是故意鬧的。”
王克勤挑了挑眉,沒接話。
“紅光紡織廠欠債要不回來,縣裡財政沒錢,銀行不給貸款,改革方案在縣裡被否了,馬冬梅帶著工人出去討了一個月的債,要回來不到六萬塊,攤到八百多工人頭上,每人不到八十塊錢。”李承霄的語氣平穩,不訴苦,不煽情,只是在陳述事實,“八十塊錢,連過年灌香腸都不夠。我要是不在這兒鬧一場,那些欠錢的單位根本不會還錢。今天黃市長答應了,劉縣長也鬆口了,有您在這些錢瞎不了。省長,我這個縣委書記,能為工人做的,也就是拉下這張臉了。”
王克勤沒有說話,拿起信封拆開,抽出裡面厚厚一沓材料——紅光廠的欠條影印件、馬冬梅的討債記錄、每一筆的差旅費、住宿費、實際追回金額,清清楚楚。
他翻了幾頁,放在一邊,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倒是準備得充分。”
“不是準備得充分,是被逼得沒辦法。”李承霄說,“省長,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討債。紅光廠的事,我有完整的方案想向您彙報。”
王克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
李承霄把紅光廠的改革方案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引入民間資本、出讓控股權和經營權、保留百分之西十股份和一票否決權、考核上崗、多勞多得。每一個要點都講得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這個方案,馬冬梅在縣裡上過會,被否了。”李承霄說,“反對的理由就兩條:賤賣國有資產,交出經營權就是喪失主權。但紅光廠現在的情況是,不引入資本就死路一條。保留百分之西十股份和一票否決權,是為了防止資本方在重大決策上損害國家利益和職工權益。經營權交出去,是因為我們現有的班子確實沒有市場能力,連產品賣給誰都不知道。與其抱著一個爛攤子慢慢等死,不如換一條活路。”
王克勤聽完,沉默了幾秒:“你剛才說縣裡否了這個方案,你什麼態度?”
“我沒舉手。”李承霄說,“同意和反對我都沒舉。”
“為什麼?”
“因為當時的時機不對。我如果舉手同意,就成了我一個人的方案,反對派會把矛頭集中到我身上,方案反而更難透過。讓我馬冬梅先去撞牆,讓她自己去跑部門、去討債,等她撞得頭破血流、所有人都看到不改不行的時候,再推出來,阻力會小得多。”
王克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這個策略,只是說:“方案留下,我回頭仔細看。”
李承霄點頭,但沒有告辭的意思。他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鋪在王克勤的辦公桌上。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色數字,每個數字旁邊都有蠅頭小字註解。旁邊還配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牛皮筆記本,裡面每一組數字都對應著詳盡的說明——哪處風光客源多、哪條路線價效比高、哪家小吃口味地道、哪段路況需要修繕。
王克勤低頭看了半晌,伸手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表情逐漸變得認真。
“你這是……把整個清陽縣的旅遊資源全摸了一遍?”
“不敢說全摸了一遍,但主要的都走了。”李承霄指著地圖上一個紅圈標註的位置,“省長,清陽縣窮,但底子不差。古村落、古建築、自然風光,都有。只是交通不便,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東西出不去。如果能把旅遊業做起來,搞鄉村一日遊、兩日遊,農家樂、民宿、土特產,光這一項,就能帶動十幾個村的脫貧。”
他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上面是一組粗略的測算數字。
“我初步估算過,如果基礎設施到位、宣傳跟上,清陽的旅遊業每年至少能帶來兩到三千萬的綜合收入。對於清陽這種沒有任何工業基礎的貧困縣來說,這是唯一能彎道超車的路子。”
王克勤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