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一日，午後。
UB-47號駛入比斯開灣的外圍海域。天空從凱爾特海的灰藍色變成了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溼海綿懸在頭頂。海況開始變差，湧浪從兩米逐漸增加到三米以上，浪脊上翻出白色的泡沫，被風吹散成細密的水霧。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圍巾被海風吹得向後飄。他舉起望遠鏡朝東南方向看去——那裡是法國西岸，雖然看不見陸地，但天空的顏色己經變了。不是雲，是煙。從波爾多和拉羅謝爾的工廠煙囪排出的煤煙，在空氣中形成一條灰黑色的帶子，低低地壓在海面上。
“比斯開灣。”邁爾在他身後說，聲音被風削薄了，“德國潛艇返回基地的必經之路。也是英國人的獵場。”
施泰因沒有說話。他知道邁爾說的是事實。1916年以來，英軍在比斯開灣建立了一套相當完整的反潛體系——從愛爾蘭和英格蘭西南部起飛的偵察機、在灣口巡邏的驅逐艦編隊、以及在關鍵水道佈設的水雷區。任何試圖從這裡透過的德國潛艇，都要面對至少三層封鎖。
海因裡希從指揮塔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氣壓計。“艇長，氣壓在快速下降。暴風雨要來了。”
施泰因看了一眼天空。東邊的雲層正在堆積，像一堵黑色的牆緩緩推進。暴風雨是壞事，也是好事——能見度會降到最低，英軍的巡邏飛艇無法起飛。但海況也會變得極其惡劣，潛艇在水面航行將非常危險。
“海因裡希，英軍在比斯開灣的巡邏體系——你手頭有什麼情報？”
海因裡希鑽進指揮中心，從檔案櫃裡抽出一張摺疊的海圖，攤在桌上。海圖上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紅點、藍線和陰影區域。
“這是出航前潛艇指揮部給的最新情報。”海因裡希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標記，“紅點是英軍驅逐艦的常駐錨地——主要分佈在佈雷斯特和洛里昂。藍線是他們的例行巡邏路線，覆蓋了整個比斯開灣的北部和中部。陰影區域——”他的手指指向比斯開灣中央的一大片陰影，“是英軍水雷區。情報顯示至少有三個雷場，但具體位置不確定。”
施泰因盯著海圖。比斯開灣像一個巨大的漏斗，北寬南窄。他們的潛艇要從北部的寬口進入，從南部的窄口出去——窄口靠近西班牙邊境，水深較淺，是英軍巡邏密度最高的區域。
“聲學監聽有什麼發現？”施泰因轉向舒爾茨。
舒爾茨戴著耳機，手指在音量旋鈕上微調，眉頭緊鎖。“至少有三種不同的螺旋槳特徵，艇長先生。一個低頻的——大型艦艇，可能是巡洋艦。兩個中高頻的——驅逐艦。方向分散，正在向灣口方向移動。”
邁爾走到海圖前，手指從當前位置向西畫了一個弧線。“如果繞行比斯開灣，從這裡向西進入開闊的大西洋，再向南繞過葡萄牙海岸，然後進入地中海。多走至少六百海里，但可以避開英軍的主要巡邏區。”
“燃料呢？”施泰因問貝克爾。
貝克爾沉默了幾秒。“目前燃料存量百分之三十八。繞行六百海里——不夠。除非我們在葡萄牙沿岸找到第二個補給點，但沒有提前安排。”
施泰因的手指在海圖上敲了兩下。“不繞行。穿越比斯開灣。利用暴風雨和夜間做掩護。”
晚上十時。暴風雨如約而至。
風速達到了三十五節，雨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而是橫著飛的，像無數條灰色的鞭子抽打在海面上。能見度不到兩百米，UB-47號的甲板在劇烈搖晃，水兵們必須抓住每一根固定的東西才不會被甩進海里。
施泰因沒有下潛。在這種海況下，英軍的巡邏艦也不會出海——沒有人願意在暴風雨的夜裡把船開進比斯開灣。這是穿越封鎖線的最佳視窗。
“全速，航向東南。”他下令，“韋伯，甲板炮組就位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瞭望哨加倍，任何燈光、任何船影，第一時間報告。”
UB-47號在暴風雨中劈浪前行。艦首一次又一次地扎進浪谷，然後又猛地昂起，海水從甲板上衝過，帶著巨大的力量撞擊在指揮塔的舷窗上。施泰因用安全帶將自己綁在指揮塔的欄杆上，渾身溼透，但雙手始終穩穩地端著望遠鏡。
凌晨一時。暴風雨略有減弱，但能見度仍然很差。
瞭望哨忽然喊道：“左舷，燈光！”
施泰因轉向左舷。在雨幕的縫隙中，一盞微弱的航行燈在晃動——不是探照燈，是巡邏艦的舷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距離？”
“大約五百米。航向東南偏南，速度很慢——可能也在躲避風暴。”
五百米。在這個距離上，對方的瞭望哨只要朝這個方向看一眼，就能看到UB-47號的黑色輪廓。但暴風雨中的能見度也許能救他們——雨幕像一堵牆，將兩艘船隔在彼此看不見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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