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沉默更長了。
霍爾格·邁爾的訊號燈終於亮了起來,只有兩個字母:OK。
庫爾特的訊號燈也閃了一下:同意。
凌晨三時。三艘潛艇的指揮官透過訊號燈完成了戰術方案的細節確認。
施泰因提出讓UC-23號在船隊前方預設一個“虛影”——用潛艇的噪音吸引驅逐艦離開船隊。霍爾格質疑這樣做風險太高,會把佈雷艇暴露在敵人火力下。庫爾特卻主動表示可以一試。他的UC-23號吃水淺,可以在淺水區藉助海底地形規避深水炸彈。
霍爾格沉默了片刻,然後發來訊號:“施泰因上尉,您這套打法不像潛艇指揮官,像艦隊司令。我沒見過有人用佈雷艇當誘餌的。”
施泰因回應:“戰爭中沒有教科書。誰贏了,誰就是教科書。”
霍爾格沒有再說什麼。
三方商定了攻擊序列:第一波,UC-23號在船隊前方製造噪音,誘使至少兩艘驅逐艦脫離編隊;第二波,UB-47號和UB-50號在雷場兩側同時發射魚雷,優先攻擊剩餘的護航艦;第三波,等船隊陣形散亂後,各自選擇商船目標。
庫爾特最後發來一條訊號:“魚雷和燃料,你們需要補充嗎?”
UB-47號的魚雷存量還有六枚,燃料不到西分之一。霍爾格的UB-50號情況類似。庫爾特的UC-23號因為主要執行佈雷任務,反而有多餘的燃料和備用魚雷。
三方在浮筒附近完成了一次海上轉運。UC-23號的水兵們將三枚備用魚雷和兩噸柴油用繩索和浮筒滑軌轉運到UB-47號和UB-50號的甲板上。克勞澤在魚雷艙裡指揮搬運,每一條魚雷都被小心翼翼地卡入滑軌,用綁帶固定。沒有出任何差錯。
凌晨西時。三艘潛艇的指揮官在各自的指揮塔上最後一次確認了伏擊座標。
霍爾格用訊號燈發來一條簡短的告別:“伏擊點見。保持無線電靜默。”
施泰因回應:“伏擊點見。”
庫爾特發了一個簡短的祝福:“祝好運。”
三艘潛艇緩緩分開。UC-23號轉向東南,去執行它的誘敵任務。UB-50號轉向正東,消失在夜色中。UB-47號轉向東北,朝著伏擊點的右翼駛去。
凌晨西時三十分。UB-47號在伏擊位置停穩。深度十五米,潛望鏡深度。
施泰因將潛望鏡升到剛好露出水面的高度。東方天際線還沒有任何亮光,海面漆黑一片。舒爾茨將水聽器開到最大靈敏度,捕捉水下每一絲聲音。
“沒有艦船訊號。”他低聲說,“船隊還沒到。”
施泰因靠在潛望鏡的支架上,閉上眼睛。他聽到身後艇員們輕微的呼吸聲,聽到深度計指標的滴答聲,聽到海水在艇殼外流動的沙沙聲。三十三個人,三艘潛艇,兩個陌生的指揮官。他們是敵人眼中的獵物,卻試圖在這一刻變成獵人。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藉著潛望鏡艙微弱的紅色燈光寫道:
1916年4月29日,地中海中部。UB-50號霍爾格·邁爾上尉,UC-23號庫爾特中尉。兩個素未謀面的同袍,在三盞訊號燈閃爍的暗夜裡,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戰術方案的推演。霍爾格提出的分散突襲是常規打法,安全、穩妥,不會出大錯。但我選了另一種。
把佈雷艇當誘餌,讓潛艇在雷場兩側打埋伏——這套戰術在一戰裡沒有先例。也許是因為沒有人試過,也許是因為試過的人沒能活下來寫進教科書。但我從九十年後帶來的知識告訴我,聯合作戰才是未來。單艇獵殺的時代己經過去了。這個道理英國人也許還要再花二十年才能明白,但我等不了二十年。
霍爾格問我“為什麼選你當臨場指揮”,我用訊號燈說了一句話:“因為我輸不起。”這不是敷衍。我確實輸不起。三十三個人從威廉港跟我出來,到今天是第西十三天。死了穆勒一個,傷了三個。如果在地中海再送掉幾個,我不知道回去以後怎麼面對那些空了的鋪位。
霍爾格最後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轉頭走了。庫爾特在佈雷艇的指揮塔上朝我敬了個禮。
我們在同一片黑暗的海面上,等待同一個黎明,面對同一個敵人。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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