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九日，上午七時。
聯合突襲的硝煙還沒有散盡。海面上漂浮著木板、油汙和救生艇的碎片。被擊沉的六艘商船和一艘驅逐艦留下的殘骸散落在數海里的範圍內，像一座正在下沉的垃圾場。施泰因在潛望鏡中掃視著這片混亂的海面，尋找下一個目標。
“船隊尾部還有一艘船。沒有動力，正在隨波逐流。”舒爾茨透過水聽器報出位置，“螺旋槳己經停了，但船體沒有下沉。”
施泰因將潛望鏡轉向那個方向。一艘灰色的船體，大小介於商船和巡邏艦之間，上層建築塗成了白色。船體側面的油漆在爆炸中剝落了大片，露出底層的灰黑色塗裝。潛望鏡的視野在波浪中晃動，那艘船在起伏。
“克勞澤，六號發射管準備。目標——船隊尾部那艘停船的船隻，距離一千米。”
“六號管準備完畢。”克勞澤的聲音從魚雷艙傳來。
施泰因的手指按在發射按鈕上。潛望鏡中，那艘船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前甲板堆放著木板箱和油桶，後甲板有一個紅十字的標誌。不是油漆塗上去的那種規規矩矩的紅十字，而是一塊帆布，綁在欄杆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紅十字下面，還有人影在移動。白衣服。
施泰因的手僵住了。
“艇長？”克勞澤在等發射指令。
“等等。”施泰因將潛望鏡的焦距調到最大。那面紅十字旗在海風中飄動，旗子下方的甲板上有人在奔跑。白色護士帽，深藍色裙襬。不是軍人。
魚雷己經在管裡了。壓縮空氣己經注滿發射閥，發射程式己經執行到最後一步。取消發射意味著要排空發射管內的壓縮空氣，重新鎖定魚雷——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兩分鐘。
兩分鐘。
施泰因還在猶豫。
海面上，那艘救護船忽然從船體側面升起一股濃煙，不是被擊中，而是有人在甲板上點燃了某種發煙裝置。橘紅色的煙霧在海風中彌散開來，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十字形。求救訊號。也是身份標識——紅十字旗下的船隻，在戰場上用彩色煙霧表明自己不是戰鬥人員。
“停——”
己經晚了。
UB-47號的艇體微微震動了一下。六號發射管釋放了魚雷。壓縮空氣的嘶嘶聲在艇殼內迴盪，像一聲嘆息。魚雷入水時的水花在潛望鏡中一閃而過，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筆首地指向那艘救護船。
“不！”施泰因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低沉。他伸手去按緊急制動——但G6型魚雷沒有制動裝置，一經發射就只能走完它的航程。
西十二秒。
潛望鏡的視野中，白色航跡精準地撞上了救護船的船體中部。爆炸的火球從甲板下方噴湧而出，將前甲板上堆放的木板箱和油桶炸飛。紅十字旗在火海中被撕成碎片，白色的帆布碎塊在空中翻卷，像受傷的海鳥。船體在爆炸中斷成兩截，艦首高高翹起，然後緩緩下沉。
甲板上那些奔跑的白色身影——全都消失了。
潛艇內一片死寂。
施泰因的手從潛望鏡支架上滑落。他後退了一步，靠在艙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邁爾蹲下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韋伯站在甲板炮旁邊，手裡的炮彈滑落到甲板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沒有人去撿。費舍爾從軍官餐廳走出來，看到施泰因的臉色，什麼也沒問。
舒爾茨摘下耳機，那雙手在發抖。
“上浮。”施泰因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靠近殘骸。救人。”
UB-47號浮出水面，緩慢駛入那片漂浮著碎片和油汙的海域。
甲板上瀰漫著柴油、焚燒的木頭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臭味。韋伯帶著水兵們在船舷邊打撈任何還在動的東西。一扇破碎的艙門，一隻漂浮的醫藥箱，一件被燒焦的白色圍裙。
弗裡茨·舒爾茨在船舷邊看到一個抓著甲板碎片的白色影子，伸手將她從水裡撈了上來。一個年輕的女人，金色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護士服的裙襬在水中散開。她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將白色的制服染成了深紅色。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翕動，像是還在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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