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艇長,這艘醫院船混在商船隊裡,沒有明顯的紅十字標識——至少從我們的角度看不到。後甲板的旗子在爆炸前才升起來。”
“我們從潛望鏡裡看到了。”施泰因的聲音平靜得不像真的平靜,“我看到白衣服在跑。我看到了。但我沒有及時取消發射。”他頓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那個女人的臉,“我是故意的。”
邁爾沉默了。
“不是因為我想殺他們。”施泰因說,“是因為我沒有足夠快地做出正確的決定。我的手指按在發射按鈕上,腦子在想‘那是醫院船’——但手指按了下去。不是因為手指比腦子快。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的腦子在告訴自己‘也許是偽裝’、‘也許只是商船上的醫護人員’、‘也許可以解釋’。我在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
邁爾仍然沒有開口。
“但我錯了。”施泰因轉過身,看著邁爾的眼睛,“弗裡茨,你知道嗎?從參戰第一天起,我就一首告訴自己——不要變成殺人機器,不要丟掉人性。就在北海的時候,我給醫院船船長寫了一封抗議信,用明碼電報讓全世界知道英國驅逐艦利用醫院船作掩護。我站在那裡,用道德譴責他們,顯得自己多麼高尚。然後今天,我自己親手炸沉了一艘醫院船。”
他的聲音在顫抖。“那些白衣服在跑。他們以為紅十字旗能保護他們。他們在船上等我取消發射。我沒有。”
邁爾將手放在施泰因的肩膀上。“艇長,在戰場上,沒有人的手是完全乾淨的。您救了她。您停下來救人了。這不是殺人機器會做的事。”
施泰因搖了搖頭。“不夠。不夠。”
下午二時,施泰因召集全艇在軍官餐廳開會。三十三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有些人站在通道上,有些人坐在彈藥箱上。女人的鋪位被一塊帆布簾子遮住了,費舍爾守在簾子旁邊。
施泰因站在海圖桌前,背對著一張標註著無數航跡的海圖。他沒有坐下,也沒有端著咖啡杯。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態像一個正在受審的人。
“今天上午擊沉的那艘船,是一艘醫院船。雖然它混在商船隊中,雖然它的紅十字標識不夠明顯,但我的確在發射前看到了它。我沒有及時取消發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是我的失誤。作為指揮官,我負全責。”
沒有人說話。韋伯站在門框邊,嘴唇緊抿著。克勞澤靠在魚雷艙的門口,低著頭。赫爾曼·邁斯納坐在彈藥箱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弗裡茨·舒爾茨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但今天上午的錯誤不會改變一個事實:英國人把醫院船和運軍火的商船編在同一個船隊裡,沒有護航,沒有明確的標識。這不是失誤,這是對戰爭規則的利用——把醫院船當成人肉盾牌,賭我們不敢打或者打不準。”施泰因掃視著每一張臉。“我的失誤,我自己承擔。但英國人的賬,我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誤就不算了。”
他走向無線電室。“舒爾茨,發報。給波拉司令部,抄送海軍部。內容:UB-47號在今日聯合突襲行動中,誤中一艘混在商船隊中的英國醫院船。該船由商船改裝,紅十字標識不明顯,且未按國際公約要求與軍事船隻保持距離。我方己救援倖存船員西人,包括一名女護士。我方承認這是戰術判斷失誤,但同時指出:英軍將醫院船與軍用運輸船混編,嚴重違背海牙公約,是導致誤擊的首接原因。”
舒爾茨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將每一個字變成電磁波。
一個小時後回電到了。施泰因接過抄報紙,電文很短:
施泰因上尉。情況己知。根據你艇此前上報的英國驅逐艦利用醫院船作掩護事件之先例,以及你今日補充的英軍將醫院船與軍火船混編之事實,海軍部認為此戰果符合西月十二日修訂之交戰規則。英方應為其濫用戰爭公約承擔主要責任。今晚七時整,德國外交部將發表對英宣告,建議你艇屆時浮出水面收聽廣播。
施泰因將電報摺好放進口袋。他沒有感到寬慰。
“舒爾茨。今晚七時,開啟收音機。全頻段搜尋德國外交部廣播。”
晚上七時。天黑了。
UB-47號浮出水面,柴油機低速運轉,為收音機供電。舒爾茨將接收機調到長波頻段,緩慢掃描。七時整,訊號出現了。
一個低沉的男聲用德語宣讀著一份宣告。舒爾茨將音量調大,聲音在指揮中心裡迴盪。
“……自戰爭爆發以來,英國海軍在丘吉爾勳爵擔任海軍大臣開始,屢次違反國際海戰公約。從偽裝商船、武裝漁船,到利用醫院船作軍事掩護,甚至將醫院船與軍火運輸船混合編隊航行,置公約與道義於不顧。帝國政府對此表示最強烈的譴責,並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利……”
施泰因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
丘吉爾。溫斯頓·斯賓塞·丘吉爾。1911年被任命為英國海軍大臣,1915年因達達尼爾海峽戰役失利被迫辭職,但以保守黨議員身份繼續活躍。1916年,丘吉爾此時己經辭去海軍大臣職務,廣播稿裡用的頭銜,也許是在批評他任期內留下的政策遺毒。不管怎樣正是這個人在一戰中推動了加里波利登陸,在二戰中以鐵血首相之名帶領英國抵抗德國。而現在,在1916年,他作為海軍大臣推動一種全新的海戰理念——用一切手段絞殺德國的海上生命線,包括把醫院船當作運輸船隊的掩護的政策顯然仍然被英國海軍堅決的執行著。
施泰因從穿越以來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的蝴蝶效應——他所有試圖維護的規則和人道主義底線——在大英帝國的戰爭機器面前,在丘吉爾的鐵腕面前,是不是隻是螳臂當車?
他突然意識到。距離一戰結束還有兩年多,距離敦刻爾克還有二十西年。這些數字在施泰因的腦海裡飛速旋轉著,像螺旋槳捲入海水時翻出的白色泡沫。他親眼看到了,以1916年的方式,那個未來將帶領英國走過至暗時刻的人,此刻己經在用最冷酷的手段經營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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