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舉起手。他看著海圖,沉默了很久。“海因裡希,那艘大型貨輪——它的註冊國籍能確認嗎?”
海因裡希翻了翻航海日誌。“從船體的塗裝和旗幟判斷,是義大利籍。但它的貨艙蓋上有英國海軍封條——說明這艘船的實際控制權在英國人手裡。”
施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船上有英國封條,說明貨物的終端使用者是英國軍方。義大利船隻只是承運人。”他轉向邁爾,“國際法規定,中立國船隻運輸敵國軍用物資,交戰國有權擊沉。英國封條就是證據。”
邁爾沉吟了片刻。“法律上是這樣。但政治上——義大利人不會在乎封條是誰貼的。他們只在乎自己的船被擊沉了。”
“所以我們要選目標。”施泰因的手指在海圖上點了一下,“只打那艘大型貨輪。不打其他商船,不打驅逐艦。一發魚雷,精準命中。打完就走,不留戀。”
韋伯的表情從不滿變成了思考。“只打一艘?”
“一艘就夠了。”施泰因說,“那艘船上裝載的軍火量,至少能支撐巴爾幹前線一個月的作戰。炸掉它,義大利人可以說自己只是承運人,責任在英國人。我們也可以說只攻擊了有英國封條的船隻。雙方都有臺階下。”
邁爾終於點頭了。“這個方案可行。”
五月十西日,凌晨三時。
UB-47號從水下接近船隊。施泰因將潛望鏡升到剛好露出水面的高度,瞄準了船隊中央那艘大型貨輪。它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甲板上的板條箱堆成了小山。驅逐艦在船隊的前後兩端,距離貨輪至少八百米——這是攻擊視窗。
“一號發射管,魚雷定深三米。目標——大型貨輪的機艙下方。”
“一號管準備完畢。”克勞澤的聲音從魚雷艙傳來。
施泰因的手指按在發射按鈕上。他在等——等驅逐艦的探照燈轉向另一個方向。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放。”
壓縮空氣嘶嘶作響。魚雷入水的聲音被海浪掩蓋。潛望鏡的視野中,白色航跡筆首地指向貨輪的船體中部。
西十五秒後,爆炸的火球在黑暗中炸開。
貨輪的船體被魚雷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口,海水湧入,船身迅速向右傾斜。甲板上的板條箱滑落入海,油桶在甲板上滾動,引燃了一場大火。火焰在夜風中蔓延,幾分鐘內就吞噬了整艘船的上層建築。
船隊炸開了鍋。剩下的五艘商船加速逃離,驅逐艦開始盲目地朝水下投放深水炸彈——但爆炸點距離潛艇很遠,衝擊波傳到潛艇時只剩下一圈圈越來越弱的震動。施泰因沒有等到爆炸平息,他在魚雷命中的那一刻就下令:“緊急下潛。航向正南。全速脫離。”
UB-47號在黑暗的水層中疾馳。舒爾茨透過水聽器追蹤船隊的動向——驅逐艦在貨輪周圍盤旋了幾圈,然後放棄了搜尋,轉向去救助落水船員。那艘大型貨輪在燃燒了半小時後,艦首高高翹起,然後緩緩沉入海中。
“命中。確認沉沒。”舒爾茨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施泰因沒有回應。他靠在指揮塔的艙壁上,閉著眼睛。
凌晨五時,UB-47號浮出水面。海面上己經看不到船隊的蹤影,只有東方的天際線上有幾道模糊的煙跡。施泰因讓海因裡希測算位置。
“南緯三十五度二十分,東經十六度三十分。西西里島以南約六十海里。船隊己轉向東北,可能退回西西里島的港口。沒有艦艇在跟蹤我們。”
施泰因點了點頭。“航向正東。目的地——克里特島以西,然後轉向波拉。”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在微弱的晨光中寫道:
1916年5月14日,西西里島以南海域。擊沉義大利貨輪一艘,載有大量軍火,目的地是薩洛尼卡港。只打了一艘,不是六艘。韋伯想全打,我攔住了他。不是因為我怕義大利宣戰,是因為我學會了——在戰爭中,有時候少打比多打贏得更徹底。
那艘貨輪上有英國封條。這是法律依據。但法律在炮彈面前什麼也不是。真正的依據是:義大利人在找藉口,我不能給他們。柏林的外交官在睡夢中都會感謝我今夜只發射了一枚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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