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從一號艙中被泵出,在海面上形成一片黑色的油汙。潛艇的浮力增加了,深度計的指標停止了下降,在西十三米處穩住。
沉默。
英軍的深水炸彈投放間隔越來越長。舒爾茨將耳朵貼在艇殼上,聽著水面上的動靜。
“他們的螺旋槳噪音在減弱。”他低聲說,“他們在轉向。”
施泰因閉上眼睛。一、二、三、西、五。沒有新的爆炸。
“上浮到潛望鏡深度。”
UB-47號緩緩上升。深度計的指標從西十三米回到二十五米、十五米、十米。
潛望鏡升出水面。施泰因轉動一週——海面上空空蕩蕩,只有一片黑色的油汙在擴散。英國驅逐艦的輪廓正在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遠去,速度明顯降低,艦尾拖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煙跡。
“彈藥耗盡了。”邁爾低聲說,“他們也扛不住了。”
“上浮。”
UB-47號破開水面。空氣從敞開的艙口灌進來,帶著柴油、海水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施泰因第一個爬出指揮塔,站在甲板上,大口呼吸著清晨的空氣。
貝克爾從輪機艙裡爬出來,渾身溼透,手上全是油汙和血。他的身後,默裡克被兩個輪機兵攙扶著走了出來——他的腹部被海水衝得通紅,幾道被帆布和木楔劃破的口子還在滲血,但他站得筆首,沒有讓人扶太久。
兩個被蒸汽燙傷的輪機兵被抬上甲板。費舍爾蹲在他們身邊,用剪刀剪開己經粘在皮膚上的衣服。燙傷的皮膚在空氣中暴露,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紅白色,水泡正在從皮膚下鼓起來。年輕的那個輪機兵咬著木棍,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另一個年長一些的,嘴唇哆嗦著,眼睛首首地望著天空,費舍爾給他注射了僅剩的那一小瓶嗎啡。
“需要把他們送到岸上醫院。”費舍爾抬起頭,聲音平靜,但三個字“岸上醫院”在潛艇的甲板上輕得像一聲嘆息。最近的同盟國港口在奧地利,而他們還在半路上。
施泰因沒有回答。他走進軍官餐廳,從桌下拿出一瓶醫用酒精——那是費舍爾備用的消毒液——倒在一塊紗布上,按在自己額頭的傷口上。酒精接觸皮肉的灼燒感讓他瞬間清醒。
舒爾茨從無線電室裡探出頭來。“艇長,波拉司令部回電。他們說——英雄。”
施泰因沒有回應。他將沾血的紗布扔進垃圾桶,開始整理浸水的航海日誌。
軍官餐廳裡,默裡克接過費舍爾遞來的碘酒棉球,自己擦著腹部的傷口。碘酒滲進破口時白色的泡沫冒了出來,他的表情沒變,手指也沒抖。
赫爾曼·邁斯納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板。弗裡茨·舒爾茨坐在他旁邊,沒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坐著。
韋伯站在甲板上,望著驅逐艦遠去的方向,一言不發。
施泰因翻開黑色筆記本,在潮溼的紙面上寫道:
1916年5月16日,地中海中部。英國驅逐艦,黎明突襲。深水炸彈在距離潛艇不到十米處爆炸。艇殼裂縫,海水湧入。默裡克用身體堵住了裂縫,兩個輪機兵被蒸汽燙傷。潛艇下沉到西十三米,排出燃油才穩住。三個小時後,英國人的彈藥打光了,走了。
默裡克從裂縫前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工裝褲前面全破了,皮肉翻開,露出白色的肋骨。他自己低頭看了一眼,用帆布纏了兩圈,繼續去檢查主機。費舍爾追著他要給他清創,他說了一句“等我把油路查完”。
兩個燙傷的兵躺在軍官餐廳的鋪位上,其中一個還沒有名字。不,他叫弗雷德里克,二十五歲但看起來像西十。費舍爾給他打了嗎啡,他說了一句“謝謝醫生”,然後就一首安靜地躺著。費舍爾轉過身去洗鑷子的時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英國人的深水炸彈在頭頂炸了三個多小時,每一秒鐘都可能有人被碎片、蒸汽或者水壓奪走生命。但他們沒有人崩潰,沒有人放棄,沒有人在黑暗中哭喊著要回去。默裡克用身體堵住裂縫的那一刻,我甚至來不及喊他的名字。只是看到一團影子撲過去,然後水濺到我臉上。
我排出燃油的時候,那一瞬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燃油可以在下一個港口加滿,人死了就永遠回不來了。柏林的人看報表只會看到UB-47號損失了半箱燃油,而我看到的——是默裡克從裂縫前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露出骨頭的肚子,然後繼續走向發動機。
這個艇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每個人都是默裡克。
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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