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午後。
UB-47號拖著傷痕累累的艇體，在北非沿岸的淺水區緩慢爬行。輪機艙的裂縫雖然被帆布和木楔臨時封堵，但海水壓力仍然在持續擠壓那塊脆弱的修補區域。每隔十幾分鍾，貝克爾就要親自爬過去檢查一次，用手摸一摸帆布下面是否滲出了新的水珠。
潛艇的航速降到了六節以下。不是不能更快，而是不敢——艇殼的嘎吱聲在速度超過七節時會變成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低聲咆哮。
“螺旋槳主軸異響。”貝克爾從輪機艙爬出來，臉上的油汙和汗水混在一起，在應急燈下反著光。他的聲音沙啞，但平靜得不像是在報告一個可能致命的問題，“右舷主軸，軸承間隙過大。深水炸彈的衝擊波可能把軸座震偏了。現在還能轉，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多久？”施泰因問。
“也許一週，也許一天，也許下一秒。”貝克爾抹了一把臉，“如果斷裂，螺旋槳會卡死，整艘艇失去動力。到時候我們只能浮在水面上，等英國人用炮把我們送到海底。”
邁爾站在海圖桌前，手指從當前位置向南劃過。北非沿岸，埃及以西，利比亞境內。這裡是沙漠和海洋的交界處，除了英國人控制的幾個港口外，絕大部分海岸線是無人居住的荒灘。
“沿非洲海岸向南。”邁爾建議，“找一個沒有英國駐軍的海灣停靠，就地搶修。主軸軸承的間隙可以調整，不需要更換零件，只要有足夠的工具和時間。”
“時間。”施泰因重複了這個詞。“英國人不會給我們時間。”
“所以我們走遠一點。”邁爾的手指繼續向南移動，越過昔蘭尼加半島，到達了一個沒有標註名稱的荒涼海岸，“這裡。離最近的英國港口至少兩百海里。他們的驅逐艦不會輕易離開基地跑這麼遠來搜尋一艘可能己經沉沒的潛艇。”
施泰因看著海圖上那片空白區域。沒有港口，沒有城市，沒有駐軍。也沒有淡水、食品和任何救援。但他們不需要這些——他們只需要時間。
“就這麼走。”
UB-47號轉向南方，沿著北非海岸向利比亞方向航行。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淺綠，這裡的水深更淺，平均不到五十米。海底的沙地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像一片被淹沒的沙漠。
下午西時，瞭望哨發出警告：“右舷方向，艦影。”
施泰因舉起望遠鏡。一艘小型軍艦正在南面的航線上巡邏，單煙囪，低幹舷，艦首有一門小口徑炮。英國偵察艦，速度大約十二節，正在沿著海岸線來回行駛。
“它在封鎖航線。”邁爾說，“如果我們繼續向南，一定會被它發現。”
“海因裡希，有沒有繞行的路線？”
海因裡希的手指在海圖上快速移動。“向東，進入更淺的水域。那裡的水深不到二十米，潛艇透過非常危險——但英國偵察艦的吃水更深，進不去。我們可以從淺水區繞過它。”
淺水區。二十米的水深意味著潛艇必須緊貼著海底航行，任何操舵失誤都會導致觸底。而且那片水域的海圖標註極不完整，暗礁的位置全靠水兵用肉眼觀察。
“走淺水區。”施泰因沒有猶豫。“下潛到十八米，航速西節。瞭望哨用肉眼觀察前方的礁石。”
UB-47號沉入淺綠色的海水中。陽光透過水麵照進艙內，在鋼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不像是在深海中的黑暗航行，更像是在一片透明的玻璃世界中緩慢爬行。海底的沙地在身下不遠的地方緩緩後退，偶爾有一片海草或一群小魚從潛望鏡前掠過。
但那艘英國偵察艦的螺旋槳噪音始終在附近徘徊。它在深水區來回行駛，試圖捕捉潛艇的訊號，但淺水區複雜的聲學環境讓它的水聽器效率大打折扣。
傍晚六時，偵察艦的噪音終於開始減弱。它轉向了北方，朝著託布魯克港的方向駛去。
施泰因沒有立即下令上浮。“繼續在淺水區航行，首到天黑。”
晚上八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UB-47號浮出水面。海面平靜，月光微弱，能見度不錯。施泰因下令全速向南，爭取在黎明前儘可能遠離英國的巡邏區域。
海因裡希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淡水存量表。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份平靜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訊號。
“艇長，淡水存量只剩兩天的配給。”他說，“如果繼續向南尋找避風港，沒有淡水補充的情況下，全艇只能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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