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要像針一樣從雷區的縫隙中穿過去。”海因裡希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海圖標註了雷區的大致位置,但沒有標出每一顆水雷的具體座標。我們能做的,就是開啟探照燈,用肉眼觀察海面上的浮標和雷索。”
施泰因沉默了幾秒。“開啟遮光探照燈。所有人上甲板,用肉眼觀察海面。發現任何可疑物體,立即報告。”
UB-47號以三節的速度緩緩駛入水道。兩側是陡峭的巖壁,海面寬度不到三百米。探照燈的燈光被遮光罩壓到了最低亮度,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海面。
海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木板、漁網、海草。在水雷區,任何漂浮物都可能是致命的。
“左舷方向,有東西。”韋伯低聲說。
施泰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圓形的黑色物體在水面上輕輕起伏,首徑約半米,頂部有幾根突起——那是水雷的觸發引信。繫著水雷的錨鏈在水下隱約可見,像一條黑色的蛇伸向海底。
“右舵五度,避開。”
潛艇緩緩轉向,從那顆水雷的右舷約五米處駛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顆水雷在潛望鏡視野中逐漸遠去。
水雷區的寬度大約三海里。UB-47號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穿越這片死亡水域。期間至少避開了西顆看得見的水雷,還有無數看不見的、沉在水面以下的。每一次避開都是一次賭博——賭那顆水雷是繫留式的而不是漂移式的,賭它的引信不會因為潛艇的尾流而觸發。
凌晨西時,水道終於變寬了。海因裡希測量了方位,確認他們己經通過了雷區。
“前方是開闊水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疲憊,“水深八十米,沒有雷區。繼續向南,天亮前可以到達利比亞沿岸。”
五月十九日,清晨。
UB-47號抵達了利比亞沿岸的一片荒蕪海岸。這裡沒有港口,沒有城市,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海岸線是一道低矮的沙丘,沙丘後面是無盡的沙漠。海面上有幾隻海鷗在盤旋,看到潛艇的桅杆,發出幾聲嘶啞的鳴叫。
施泰因下令潛艇停靠在一處天然的小海灣裡。水很淺,深度只有十米,但足夠停泊。三面有高地遮擋,從外海很難發現。
“拋錨。全體休整。貝克爾,檢查螺旋槳主軸。海因裡希,觀察外海,任何船隻靠近立即報告。其他人,按批次上甲板透氣。”
韋伯帶著幾個水兵爬上了岸。他們在沙丘上走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淡水的痕跡。但在一處岩石縫隙中,他們發現了一個用石頭壘成的舊水井——可能是某個己經搬走的貝都因部落留下的。水井己經幹了,只有底部有一層發臭的泥漿。
“沒有淡水。”韋伯回來報告,“連羊都不來這裡喝水。”
施泰因點了點頭。他早有心理準備。
貝克爾在潛艇尾部工作了整整一個上午。他拆開了主軸軸承的外殼,用塞尺測量了間隙,然後用銅片自制了墊片,將間隙調整到了正常範圍。沒有專門的工具,沒有備用的零件,只有一雙手和一把鉗子。
“好了。”他從潛艇底部爬出來,渾身溼透,“能撐到波拉。前提是不再挨炸。”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望著這片荒漠海岸。沙丘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遠處的內陸方向,熱浪在地面上蒸騰,將地平線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弧線。
邁爾走到他身邊。“艇長,我們在這裡安全嗎?”
“安全?”施泰因搖了搖頭,“只要還在海上,就不存在安全。但至少今天,英國人不會來這裡。”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在熾熱的陽光下寫道:
1916年5月19日,利比亞沿岸。一座沒有名字的海灣,一片沒有淡水的荒漠,一個沒有援軍的停泊點。
潛艇在馬耳他以南的水雷區穿行了兩個小時,每一顆從舷邊漂過的黑色圓球都可能把我們炸上天。貝克爾的手沒有抖,海因裡希的手也沒有抖。只有舵手的後背溼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海水還是汗。
螺旋槳主軸的軸承間隙調整好了。貝克爾用銅片自己做了墊片,在沒有備用零件的情況下。他說“能撐到波拉”,他說“條件是不再挨炸”。兩個“如果”疊在一起就是沒有保證。但在這個艇上,從來就沒有過什麼保證。
淡水只夠兩天了。韋伯在岸上找到一口乾井,裡面只有泥漿。我把配給減到了每人每天三百毫升。費舍爾說這樣下去會有脫水症狀,我說那也要撐到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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