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夜。
UB-47號駛過德國水標後,己經進入赫爾戈蘭灣的防禦範圍。這片水域不再有英國驅逐艦的威脅——德國海軍的巡邏艦和岸防炮臺覆蓋了從外海到威廉港的整個扇形面。但空氣中的緊張感並沒有消散。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望著前方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燈光。那是德國領海內的導航浮標,每隔幾秒閃一次紅光,像一隻只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
舒爾茨從無線電室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艇長先生,海軍部來電。優先順序——最高。”
施泰因接過電報,就著指揮塔內微弱的燈光閱讀。第一段是嘉獎:
UB-47號施泰因上尉:你艇自三月十七日出航以來,歷時七十三日,航行逾八千海里,擊沉敵艦船多艘,總噸位逾兩萬噸。你及全體艇員以卓越的勇氣和技能,為帝國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海軍部向你及全體艇員致以最高的敬意。
施泰因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到下方還有一段——不是嘉獎,是命令:
你艇返抵威廉港後,切勿登陸,首接駛入內港三號碼頭。全體艇員不得離艇。施泰因上尉本人須於到港當日攜完整航行日誌、戰果記錄及所有作戰報告,前往海軍部述職委員會接受審查。此令。
邁爾從他手中接過電報,讀完。他的臉色從一絲微弱的期待變成了鐵青。
“嘉獎和審查放在同一封電報裡。”他低聲說,聲音裡壓著一股火,“這就是柏林對我們的歡迎。”
“他們懷疑我們造假。”施泰因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談論自己,“七十三天,八千海里,兩萬噸戰果——在沒有母港補給、沒有雷達、沒有聲納的時代,這個資料確實有些好看了。”
“好看?”邁爾的聲音拔高了,“他們坐在柏林溫暖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看報表,知道我們在北海的暴風裡凍傷過、在地中海的深水裡被深水炸彈炸過、在利比亞的沙漠海岸上差點渴死過嗎?”
施泰因沒有接話。他將電報摺好放進口袋。這些都不是靠解釋能過去的——戰果是否屬實,靠的是紙面上的證據:航海日誌、魚雷發射記錄、擊沉船隻的座標和時間、以及那些從英國廣播和截獲電報中得到的確認資訊。這些他都有。但足夠嗎?
午夜過後,UB-47號在赫爾戈蘭灣的平靜水面上緩緩航行。施泰因知道,這是遠征中最後一次夜間航行,也可能是他與全體艇員最後一次在海上共同呼吸同一片空氣。天亮後,他們將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的質疑。
“全艇甲板集合。”他下令,“所有非當值人員上甲板。”
三十二個人在甲板上列成三排。月光很淡,但水面反光足夠照亮每一張臉。韋伯站在第一排的左側,克勞澤在他旁邊,海因裡希站在第二排,費舍爾靠在指揮塔的護欄上。默裡克從輪機艙探出頭來,半個身子露在艙口外面,身上還纏著紗布。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面對他們。
“天亮之後,我們會停靠在威廉港。”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海風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了。“海軍部要求我提交航行日誌和戰果記錄進行審查。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錯事,是因為我們做得太好了。有些人不敢相信。”
韋伯的拳頭攥緊了。
“這三個月裡,你們每一個人都做得很好。克勞澤的魚雷艙沒有一次發射故障;海因裡希的導航在風暴和暗礁中沒有出過大錯;貝克爾的廚房在我們最餓的時候變出了麵包和咖啡;費舍爾把最後一點嗎啡留給了最需要的人;韋伯的甲板炮在夜暗的五百米外擊中了敵人的炮位。默裡克用身體堵住了漏水,兩個輪機兵被蒸汽燙傷,約阿希姆·穆勒沒有回來。”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這些不是寫在紙上的數字。這些是真實發生過的。不管柏林怎麼審查,不管他們要求多少證明,真相就在我們身上——在我們的船殼上、在我們的記憶裡、在那些永遠回不來的名字中。”
他掃視著每一張臉。
“明天開始,你們會陸續得到休假和調動。但在這之前,我要你們記住一件事:你們不是誰的部下,你們是UB-47號的艇員。遠征還沒結束。我們還得最後一次走進港口,站在那裡,抬著頭。”
沒有人說話。海面上只有柴油機低沉的轟鳴。
韋伯第一個舉起右拳。“UB-47!”
三十二隻手同時舉起來。“UB-47!”聲音在海面上回蕩,然後被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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