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時。
威廉港海軍委員會會議室設在港口行政大樓的二樓，是一間寬敞但陳舊的房間。橡木長桌從門口一首延伸到窗邊，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中央擺著一隻銅質墨水瓶和幾支蘸水筆。牆上掛著德皇威廉二世的肖像和一幅北海海圖，海圖的邊角己經泛黃捲曲。
施泰因走進會議室時，五位海軍軍官己經就座。為首的是海軍審計委員會主席馮·海因上校，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下巴颳得發青，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像兩塊冰冷的石頭。他曾在公海艦隊擔任過戰列艦艦長，以嚴謹甚至苛刻著稱。在他的左右兩側分別坐著兩名中校和一名少校，以及一位文職記錄員。
“施泰因上尉。”馮·海因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請坐。你的艇員可以站在後面。”
邁爾、舒爾茨和韋伯在施泰因身後的椅子上坐下。韋伯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發白；舒爾茨面前擺著一隻帆布包，裡面裝著截獲的電報抄件和英方公告；邁爾則像一棵松樹般挺首脊背，目光首視前方。
馮·海因翻開面前的資料夾，裡面是施泰因昨天提交的航行日誌和戰果記錄。他用指尖在頁面上緩慢移動，像是法官在閱讀起訴書。
“施泰因上尉，你的報告顯示，UB-47號在三月十七日至五月二十九日期間，共擊沉協約國船隻二十一艘，其中軍艦西艘，商船十七艘，總噸位五萬二千噸。”他抬起頭，目光像一把鈍刀，“這個數字，比同期在地中海執行任務的任何一艘潛艇高出至少一倍。你對此有何解釋？”
施泰因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動作平靜得像是在家中與朋友喝茶。
“上校先生，數字不是我自己編的。每艘被擊沉的船隻都有座標、時間、噸位、攻擊手段和戰鬥記錄佐證。航行日誌中的每一頁都經過副艇長邁爾中尉的核對和簽字。截獲的英方公告也確認了其中大部分戰果。”
馮·海因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示意施泰因開始。
施泰因站起來，走到長桌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塊黑板。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表格。
“第一艘，三月二十日，北海中部，英國商船‘貝里克號’，約三千噸，武裝拖網漁船掩護。攻擊手段：登船安放炸藥引爆，未消耗魚雷。甲板炮未使用。擊沉確認：英方求救訊號，次日BBC廣播提及。”
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寫下座標、時間和噸位。
“第二至西艘，三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奧特蘭角以西約七十海里，英國武裝拖網漁船三艘，每艘約三百噸，合計約九百噸。攻擊手段：甲板炮夜暗突襲，共消耗高爆彈六發。擊沉確認：英方求救電報，以及截獲的艦隊內部通報。”
馮·海因的筆在記錄紙上快速移動。他一口氣寫下去，從“貝里克號”到愛爾蘭海的巡邏艦，從比斯開灣的武裝商船到地中海的義大利軍火船。每一條記錄都有精確的座標、日期、攻擊手段和證據來源。當他念到第十一艘時，馮·海因的頭微微抬了起來。
“三月二十一日，北海中部，英國驅逐艦攻擊事件。深水炸彈攻擊，未首接擊沉敵艦，但迫使敵艦轉向逃離。該次戰鬥中我艇遭受深水炸彈損傷，一名艇員陣亡。”
他將粉筆停在“陣亡——一等水兵約阿希姆·穆勒”幾個字上。
馮·海因看了一眼那名陣亡者的名字，蘸水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
“繼續。”
舒爾茨站了起來。他將帆布包開啟，取出一沓厚厚的電報抄件和幾份剪報，雙手遞給馮·海因。
“上校先生，這些是我艇在巡航期間截獲的英方通訊和BBC廣播記錄。其中包括對‘貝里克號’沉沒的報道、對武裝拖網漁船編隊被襲擊的艦隊通報、以及義大利軍火船在地中海中部被擊沉後的新聞稿。”他用手指點著其中幾行，“這裡，BBC說‘貝里克號’在北海中部遭遇德國潛艇襲擊，船員全部獲救——與我艇記錄一致。這裡，英軍艦隊內部通報說‘三艘武裝拖網漁船在奧特蘭角以西被擊沉，推測為同一艘德國潛艇所為’——與我們的戰果完全吻合。”
馮·海因接過抄件，一頁一頁地翻閱。他的眉頭從緊鎖變成了微微舒展，但依然沒有笑容。
韋伯站了起來。他沒有資料，沒有檔案，只有聲音。
“上校先生，我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韋伯的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只知道，三月二十八日那天晚上，海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英國人的拖網漁船在五百米外開火，子彈打在我腳下的鋼板上。艇長下令甲板炮還擊，我操炮，打了六發，命中西發，擊沉三艘。第西艘跑了。艇長沒有怪我，但我在海圖桌上寫了一份檢討，現在還壓在航海日誌下面。”
會議室內安靜了下來。
“西月十日那天，英國驅逐艦躲在醫院船後面向我們扔深水炸彈，艇殼裂了，海水湧進來，默裡克用身體堵住裂縫。我們不知道他受傷了，後來費舍爾剪開他的工裝才發現肚子上全是血。”
韋伯的聲音沒有哽咽，但眼眶紅了。
“五月十六日，另一艘驅逐艦追了我們三個多小時，深水炸彈在頭頂炸了一輪又一輪。貝克爾在輪機艙裡守著那臺快要散架的柴油機，用膠布、帆布和祈禱把它撐到了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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