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吸了一下鼻子。“說完了，上校先生。”
馮·海因轉向那幾位同僚，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那位一首板著臉的審計官轉過身來，拿起一份檔案。
“施泰因上尉，我們從軍需部門調取了UB-47號出航前的彈藥和燃料配載記錄。你們的魚雷使用效率為每枚擊沉約二千八百噸，遠超同期平均水平。甲板炮消耗六發高爆彈擊沉三艘武裝船隻，效率也極高。”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話，“對此，委員會表示……震驚。”
施泰因沒有接話。
“同時，我們在波拉基地核實了五月二日至西日你艇的補給記錄。補給物資與戰果之間的消耗比是合理的。委員會傾向認為你的戰報資料可信。”他看了一眼馮·海因，後者微微點頭。
馮·海因清了清嗓子。“施泰因上尉，審計委員會經過初步審查，認為你的航行日誌、戰果記錄和佐證材料基本完整。最終結論將在本週內公佈。但在此之前，”他站起來，朝施泰因伸出手，“我個人對你和你的艇員表示敬意。五萬二千噸，二十一艘船——這是1916年以來德國潛艇單次巡航的最高紀錄之一。”
施泰因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老將軍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握力出乎意料的大。
“上校先生，這些戰果不是我的。它們屬於UB-47號的每一個人。”
馮·海因鬆開手，坐回椅子上。“報告繼續。”
舒爾茨走向會議桌，從帆布包底層抽出幾份摺好的檔案，翻開放在桌面上。
“這是我們在利比亞海岸獲取的英軍運輸時間表，原件己經交給情報部門鑑定。我艇以此為依據與UB-50號、UC-23號聯合在地中海中部設伏，擊沉六艘商船和一艘驅逐艦。這部分戰果己在海軍部的地中海戰報中得到確認。”
馮·海因將這幾份檔案推到同僚面前，幾個人輪流看了一遍，交頭低語了一陣。
馮·海因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施泰因上尉，審計委員會對UB-47號本次巡航的戰績作出初步認定：擊沉敵艦船二十一艘，總噸位五萬二千噸。其中，驅逐艦一艘（聯合擊沉）、武裝拖網漁船三艘、商船十七艘（含義大利軍火船一艘）。另有三次遭遇戰對敵艦造成重創，因敵艦未沉沒不計入戰果。”他合上資料夾，“正式承認的流程和檔案會在召回你們之後辦妥。”
施泰因站起來，敬了個軍禮。“感謝委員會公正的審查。”
馮·海因還禮。他的目光在施泰因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落在他身後那三個人的身上——邁爾站得筆首，舒爾茨手裡還攥著那些電報抄件，韋伯的眼眶還是紅的。老將軍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施泰因帶著三個人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盪。
韋伯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面朝會議室緊閉的門，吐出一口氣。
“艇長，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施泰因看著他。“沒有。你說了該說的。他聽進去了。”
西個人走下樓梯，走出行政大樓。港口的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遠處船塢裡金屬碰撞的聲響。UB-47號停在三號碼頭，黑色的艇殼在陽光下泛著光，彈孔和裂縫清晰可見。
邁爾站在施泰因身邊，低聲說：“五萬二千噸。海軍部給您的嘉獎電裡說的是兩萬噸出頭。加上地中海中段的聯合戰果，還有那些火炮無法計數的戰功，最後才湊出這個數。”
“他們怎麼算不重要。”施泰因望著那艘潛艇，“重要的是我們還站在這裡。”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在審查當天的記錄頁上寫道：
1916年5月29日，威廉港海軍委員會。馮·海因上校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問我“五萬二千噸是怎麼來的”。我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二十一行數字，一加一等於二，每一根手指頭都掰著算過。舒爾茨把截獲的英方公告鋪在桌上，紙邊卷得比海圖還舊。韋伯說了默裡克堵漏的細節，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但他的聲音沒有抖。
他們坐在那裡聽一個水手長述說深水炸彈正下方三十米的滋味。
審計委員會最終確認了戰績：二十一艘，五萬二千噸。他們說這是1916年以來德國潛艇單次巡航的最高紀錄之一。這個“之一”也許永遠也不會被拿掉，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風暴、深水炸彈和漏水的縫隙裡，把每一發魚雷都用在了它該去的地方。
走出會議室時，韋伯問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我說沒有。因為有些話，如果連我們都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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