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基爾海軍基地。
午後的陽光照在港口的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施泰因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調令。霍爾格·邁爾上尉的UB-50號和庫爾特中尉的UC-23號，正式編入他的指揮序列。三艘潛艇，三位艇長，在地中海中部的聯合突襲中並肩作戰了不到二十西小時，現在要在一根指揮棒下長期協同了。
“他們到了。”邁爾——他的副艇長——指了指港口入口的方向。
兩艘潛艇一前一後駛入基爾港。前面是UB-50號，艇殼上還帶著大西洋航行留下的鏽跡和水線汙漬，指揮塔的側面有一個用白漆補過的彈孔，從形狀看應該是小口徑炮彈留下的。後面是UC-23號，體型小得多，甲板上的佈雷滑軌在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幾名艇員正坐在滑軌上抽菸。
UB-50號緩緩靠上碼頭。纜繩拋過來，韋伯帶著水兵們接住，套在繫纜樁上。舷梯架設完畢，霍爾格·邁爾從指揮塔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軍便服，領口敞開，露出一截曬成古銅色的脖頸。鬍子比在地中海時更濃密了，下巴上一片鐵灰色的胡茬。腳步卻依然沉穩，軍靴踩在水泥碼頭上發出堅實的聲音。
“施泰因少校！”他在舷梯上就喊開了，聲音大得半個碼頭都聽得見，“三個月前你從我旁邊繞過去的時候還是上尉，現在己經是少校了。我呢？還是上尉。”他走到施泰因面前，敬了個禮，“上尉霍爾格·邁爾，率UB-50號向編隊指揮報到。”
施泰因還禮。“歡迎歸隊，邁爾上尉。”
霍爾格放下手，咧嘴笑了。“‘歸隊’這個詞好聽。比‘調防’強。”
庫爾特的UC-23號緊隨其後靠上碼頭。庫爾特中尉從指揮塔上下來時，手裡拿著一塊板夾，上面夾著厚厚一沓技術圖紙。他的制服比霍爾格整潔得多，釦子全部扣到最上面一顆，帽簷壓得比標準低了一點點——也許是習慣，也許是刻意。他走到施泰因面前，立正，敬禮。
“庫爾特中尉，率UC-23號向編隊指揮報到。”
施泰因還禮。“歡迎，庫爾特中尉。聽說你的艇加裝了新裝置？”
庫爾特點了點頭，將板夾翻到某一頁，遞給施泰因。“UC-23號在波拉基地改裝了水雷投放系統。新系統可以在水下三米深度投放水雷，不需要浮出水面。這是改裝圖紙和技術引數。”
施泰因接過板夾，快速瀏覽。水下佈雷——這意味著UC-23號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在英國人的港口入口處佈設雷場。他抬起頭，看著庫爾特那張永遠嚴肅的臉。
“這意味著你能在夜間潛航狀態下佈雷？”
“理論上可以。實際效果需要在演習中驗證。”
“那就驗證。”施泰因將板夾還給庫爾特，“明天晚上，基爾灣外海，編隊夜航佈雷演練。”
下午三時，施泰因第一次以編隊指揮的身份召集會議。會議室設在港口行政大樓的一層，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窗戶正對著碼頭。長桌上鋪著海圖，三把椅子，三隻咖啡杯。
霍爾格第一個走進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三把椅子？以前我開會的時候都是坐在最中間那把。今天坐到哪邊？”他看了看左右，最終坐到左手邊，翹起二郎腿。
庫爾特第二個進來。他沒有選座位，只是站在桌邊，等施泰因入座後才坐下。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施泰因最後一個入座，坐在中間那把椅子上。
“今天召集兩位來，不是為了聽我訓話。”他開門見山，“是為了定規則。我們三個人在地中海中部打過一仗，配合不錯，但那只是不到二十西小時的臨時協同。從今天起，UB-50號、UC-23號和我的UE-II型將長期編組。我需要一套所有人都能嚴格執行的戰術訊號準則。”
霍爾格放下翹著的腿。“在地中海那一仗，您的訊號燈打得快，我的訊號兵差點沒跟上。不過您打的那些碼，我都聽懂了——‘先打護航艦，再打商船’，‘打完就撤，不留戀’。說實話，我打了兩年潛艇戰，從來沒有人在開戰前告訴我先打什麼、後打什麼、打完往哪跑。您那一套很管用。”
庫爾特沒有說話，但在聽到“先打護航艦”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施泰因從資料夾裡取出三份檔案，每人面前放了一份。“這是編隊戰術訊號準則的初稿。包括攻擊次序、撤退路線、通訊紀律、伏擊陣位選擇。今天先討論攻擊次序的部分。”
霍爾格翻開檔案，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看到某一行時，他忽然笑出了聲。
“施泰因少校，我能叫你少校先生嗎？”
施泰因看著他。“可以。”
“少校先生，你這裡寫著‘在船隊護航兵力超過西艘驅逐艦時，編隊應優先集中火力攻擊其中一艘，以製造缺口，而非分散攻擊。’”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笑意，“你知道這違反了多少條海軍學院教的潛艇戰術原則嗎？分散攻擊、各自為戰、打完就跑——教科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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