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基爾海軍基地。
早餐時分,軍官餐廳裡瀰漫著咖啡和黑麵包的氣味。施泰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淡得像洗鍋水的代用咖啡,翻閱著昨天的基地通報。窗外,港口的水面上有幾艘拖船正在忙碌,汽笛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韋伯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水手長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制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幾乎是興高采烈的表情。
“艇長,您聽說了嗎?海軍部發行的新一批戰爭債券,年息百分之五,五年期。比上一批高了零點五個點。”
施泰因放下咖啡杯。“聽說了。”
“我己經把這次巡航的獎金全部投進去了。”韋伯掰了一塊黑麵包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一千二百馬克。加上前兩年攢的,湊了三千。我打算再買一千。”他嚥下麵包,眼睛亮晶晶的,“艇長,您不買點?百分之五的利息,比存在銀行裡強多了。”
施泰因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這種債券——帝國戰爭債券,從1914年戰爭爆發開始,德國政府己經發行了六輪。每一輪都被宣傳為“勝利債券”,海報上畫著日耳曼尼亞女神手持長劍和盾牌,號召每一個愛國者“為勝利儲蓄”。年息百分之五,聽起來不錯。但施泰因也知道另一個數字——1923年,一美元兌換西萬二千億馬克。戰前的一千馬克,在戰後只能買一塊麵包。
“我在考慮。”他說。
“還考慮什麼?”韋伯放下面包,擦了擦嘴,“隔壁鋪位的克勞澤也買了,連默裡克那個悶葫蘆都買了五百馬克。費舍爾買了全部的醫療津貼,說等戰後開一家診所。”
施泰因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想起了一封在歷史書上讀過的信——一個德國老兵在1923年寫道:“我在戰爭中存下的每一張債券,現在都不夠買一盒火柴。”但那是七年後的事。他現在面對的是一群剛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人,他們相信勝利,相信德意志帝國,相信債券上的政府印章和年息承諾。
“韋伯。”施泰因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戰後的通貨膨脹——”
“戰後?”韋伯打斷了他,眉頭微微皺起,“戰後的事戰後再說。艇長,您是不是想太多了?這仗我們打得正順,英國人的船隊被我們在北海和地中海揍得不敢露頭。等新潛艇下水,我們打到美國海岸去,看英國人還能撐多久。”
施泰因閉上了嘴。
午飯時間,軍官餐廳裡的人更多了。幾個剛從訓練場回來的艇員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債券的利率和購買方式。克勞澤坐在角落,面前攤著一份債券認購表,正在用鋼筆填寫。默裡克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表格,嘴唇微動,像是在心算。
施泰因走過去,在克勞澤對面坐下。
“你也買了?”
克勞澤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許多。“是的,艇長。一千馬克。”他頓了頓,“我打算用這批債券的利息,戰後在漢堡買一套小房子。我的未婚妻等了我三年了。”
施泰因沉默了。克勞澤的未婚妻——他聽說過。一個漢堡的女孩,在郵局工作,每週給克勞澤寫一封信。那些信克勞澤都放在鋪位下面的鐵盒裡,用橡皮筋扎著,誰也不讓碰。
“克勞澤。”施泰因斟酌著用詞,“你有沒有考慮過,不要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債券?留一部分,也許換成黃金,或者瑞士法郎——”
克勞澤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是困惑。“您是說國家會賴賬?”
“不是賴賬。”施泰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我是說,任何投資都有風險。分散一下,總是穩妥的。”
“可這是戰爭債券,艇長。”克勞澤的聲音低了下去,但語氣很堅定,“國家不會欺騙為它流血的人。如果我連自己的國家都不相信,那我這三年在海上的血就白流了。”
施泰因看著克勞澤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在克勞澤面前才是那個不懂事的人。一個不知道什麼叫“國家信任”的穿越者,試圖用九十年後的後見之明來干涉一個1916年德國軍人的信仰。他有什麼資格?他從未為這個國家流過一滴血,而克勞澤在魚雷艙裡度過了九十多個日夜,每一次裝填都是一次與死亡的對賭。
“你說得對。”施泰因站起來,拍了拍克勞澤的肩膀,“我只是隨口一提。”
傍晚,施泰因在碼頭上遇到了默裡克。輪機副機械長坐在繫纜樁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存摺,正在翻看。夕陽照在他的側臉上,那道從腹部爬上去的粉紅色疤痕從襯衫領口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光。
“默裡克。”
默裡克抬起頭,飛快地將存摺合上,塞進口袋。“艇長。”
“聽說你也買了債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