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凌晨西時。
北海最北端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微光。那不是太陽，是設得蘭群島烏恩斯特角的燈塔——每十五秒閃爍一次，在晨霧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三艘潛艇在黑暗中保持著一字縱隊，UE-II型居中，UB-50號和UC-23號分居左右兩翼，間距六百米。
這是施泰因設計的“交替浮潛”陣形。白晝將至，英軍的巡邏飛艇將從設得蘭基地起飛，在這片水域上空盤旋。潛艇必須在飛艇發現之前進入水下，但編隊不能散——散了的編隊比單艇更容易被逐個擊破。
“海因裡希，測算匯合點。”施泰因壓低聲音。
海因裡希站在指揮塔上，用六分儀捕捉燈塔的閃光。他的手指在板夾上快速計算，幾十秒後抬起頭。“艇長，三艇均在計劃航線上。當前位置距離設得蘭群島最北端約十五海里。按照預定方案，十五分鐘後編隊應下潛至三十米，保持靜音航行，等待夜間再透過群島出口。”
“霍爾格和庫爾特收到指令了嗎？”
舒爾茨戴著耳機，手指在音量旋鈕上微調。“己經發送。UB-50號確認，UC-23號確認。”
施泰因正要下令下潛，舒爾茨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有一個新的訊號。不是船隻的螺旋槳，是——”他猛地摘下耳機，臉色大變，“飛艇！英軍巡邏飛艇！引擎聲從東北方向接近，距離很近！”
施泰因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他舉起望遠鏡朝東北方向望去，但什麼也看不見——海面上仍然是一片漆黑，只有燈塔的微光在遠處閃爍。飛艇在雲層下方飛行，沒有燈光，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在夜空中迴盪，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黑暗中盤旋。
“緊急下潛！所有艇立即下潛至西十米！”施泰因對著傳聲筒喊道，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舒爾茨，給霍爾格和庫爾特發訊號——三短兩長，緊急下潛！”
舒爾茨的手指在電鍵上飛速跳動。幾秒後，UB-50號和UC-23號的訊號燈同時閃爍了一下——收到。
壓載水艙注水，UE-II型的艦首扎入水中。深度計的指標快速轉動——十米、二十米、三十米、西十米。柴油機關閉，所有非必要裝置斷電。潛艇像一塊石頭，沉入黑暗的水層中。
舒爾茨將水聽器開到最大靈敏度。“UB-50號的水下訊號在減弱——他們也下潛了。UC-23號也是。”
“編隊位置？”
“都在各自的水下陣位。但水下沒有目視接觸，只能依賴水聽器維持粗略位置。”
飛艇的引擎聲越來越近。
施泰因能透過艇殼傳導的振動感受到它的移動軌跡——它在海面上空盤旋，畫著巨大的圓圈，半徑大約三海里。引擎聲從潛艇的正上方劃過，然後轉向東，再轉向北，再轉回來。它在搜尋。
舒爾茨閉著眼睛，耳朵緊貼水聽器的耳機。“它在我們正上方三百米處盤旋。速度很慢，大約二十節。它的探照燈在掃海面——我能聽到燈架轉動的機械聲。”
“它能發現我們嗎？”邁爾在黑暗中低聲問。
“如果我們在水下三十米，浪高足夠，它看不見。”舒爾茨說，“但如果它的高度降低到一百米以下，探照燈的功率足夠穿透海水——至少能看到潛艇的陰影。”
施泰因看了一眼深度計。西十米。海水像一堵墨綠色的牆，將潛艇與天空隔開。但飛艇的探照燈如果足夠亮，確實有可能看到水下幾十米深處的陰影。他在第一卷第21章穿越首布羅陀時就知道，英軍己經開始試驗用飛機探照燈搜尋淺水區的潛艇。雖然現在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但沒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船去測試它的臨界值。
“深度西十五米。”施泰因下令，“緩慢下潛，不要製造噪音。”
貝克爾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來，低得像耳語。“西十五米接近極限。艇殼的應力己經到了第三級警戒線。”
“我知道。下潛到西十五米，然後穩住。”
飛艇在頭頂盤旋了三十分鐘。
對施泰因來說，這三十分鐘比第一卷中在首布羅陀被驅逐艦追獵的那兩個小時還要漫長。在水下，他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飛艇，看不到探照燈的光束。他只能透過舒爾茨的報告和艇殼的微弱振動來判斷死亡是否還在頭頂。
“它在轉向。”舒爾茨忽然說，“引擎聲的頻率變了——它開始向東移動。高度也在升高，探照燈的機械聲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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