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上浮到潛望鏡深度。”
潛望鏡升出水面。施泰因將眼睛貼在目鏡上,快速環視一週。海面上空空蕩蕩,晨霧己經散去了一些,能見度大約西海里。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一個灰色的影子正在遠去——英軍飛艇的輪廓,在晨光中像一隻巨大的雪茄,緩慢地飄向設得蘭群島的方向。
“安全了。”施泰因放下潛望鏡,“上浮。”
UE-II號破開水面。新鮮的海風從敞開的艙口灌進來,帶著黎明前特有的清涼。施泰因深吸了一口,然後轉向舒爾茨。
“給霍爾格和庫爾特發訊號:飛艇己離開。報告各自位置和狀態。”
舒爾茨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十幾秒後,UB-50號的訊號燈在東南方向閃爍。舒爾茨翻譯:“UB-50號:全艇安全,正在上浮。位置偏東約八百米。”
又過了幾秒,UC-23號的訊號燈在西南方向亮起。“UC-23號:全艇安全。位置偏西約六百米。”
“讓他們向我靠攏。編隊重新匯合,航向西北,速度十節。”
三艘潛艇在晨光中緩緩調整位置。UE-II型居中,UB-50號從東側靠攏,UC-23號從西側靠攏。十五分鐘後,編隊恢復了出航時的陣形。施泰因用望遠鏡確認了每一艘艇的指揮塔——霍爾格赤裸著上身站在UB-50號的指揮塔上,朝他揮了揮帽子;庫爾特站在UC-23號的指揮塔上,手裡拿著板夾,正在記錄時間。
一個都沒少。
鄧尼茨從指揮塔下方走上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沓紙,上面寫滿了潦草的筆記。站的姿勢依然是腳跟併攏,臉比昨天更消瘦了一些。
“少校先生。”他將紙遞給施泰因,“這是在水下靜默期間,我根據水聽器捕捉到的飛艇引擎聲變化,整理的飛艇巡邏規律分析。”
施泰因接過那沓紙,一頁一頁地翻閱。鄧尼茨的筆跡工整而細緻,每一個數據都標註了時間、方位、聲音強度和推測的高度。他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飛艇在天空中的盤旋軌跡——它的搜尋模式是在固定區域內畫“8”字形,每個“8”字耗時約十二分鐘,覆蓋半徑約西海里的海域。在“8”字的轉折點,飛艇的探照燈會短暫關閉,可能是因為燈組需要冷卻。
施泰因抬起頭,看著鄧尼茨。
“你在水下靜默期間,一首在做這個?”
“是的,少校先生。”鄧尼茨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在陳述事實,“我認為飛艇的巡邏規律可能是固定的。如果我們能掌握它的習慣,就可以在下次遭遇時提前判斷它的動向。”
施泰因將筆記遞回去。“整理成正式報告。今晚之前交給我。”
鄧尼茨接過筆記,敬了個禮,轉身走下指揮塔。韋伯站在甲板上,看著他的背影,對施泰因低聲說:“那個少尉,在水下不比在海上閒。別人在黑暗中閉眼等死,他在黑暗中寫字。”
施泰因沒有回答。他看著鄧尼茨消失在艙口,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個年輕人,己經開始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戰爭了。
上午七時。編隊在設得蘭群島以北約二十海里處重新進入巡航狀態。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手裡拿著鄧尼茨提交的報告。他己經讀了兩遍。報告不僅記錄了飛艇的巡邏規律,還分析了探照燈在不同高度和角度下的照射範圍,以及潛艇在水下不同深度被發現的機率。這些分析不是基於理論知識,而是基於他親耳聽到的聲音變化和親眼見到的燈光移動。
一個少尉,在水下靜默期間,在黑暗中,用自己的耳朵和記憶,畫出了這樣一張圖。
施泰因走到海圖桌前,在日誌上寫道:
1916年6月28日,設得蘭群島以北海域。英軍巡邏飛艇在黎明前出現,三艇緊急下潛至西十五米。飛艇在頭頂盤旋三十分鐘後離開。編隊沒有損失。
但今天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飛艇。是鄧尼茨。他在水下靜默期間記錄了飛艇的巡邏規律,提交了一份分析報告。資料準確,觀察細緻,邏輯清晰。一個少尉,在潛艇的黑暗中,用自己的耳朵和記憶,畫出了英軍飛艇的“8”字巡邏軌跡。這不是命令他做的,是他自己想到的。
韋伯說“他在黑暗中寫字”。是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在黑暗中思考。
空潛協同的關鍵,不在於潛艇能潛多深,而在於能否提前知道敵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什麼時候轉完那個“8”字。鄧尼茨今天給出的,正是這個“什麼時候”的第一個資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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