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午後。
編隊駛過設得蘭群島以北的開闊水域，進入了北大西洋。海況比北海明顯好轉，湧浪的週期變長了，幅度變小了，UE-II型的艦首劈開海浪的姿態也從掙扎變成了從容。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金色的通道，這是出航以來第一次讓人感覺在航行而不是在搏命。
韋伯脫了外套，搭在指揮塔的欄杆上晾著。赫爾曼·邁斯納蹲在甲板炮旁邊，用一塊油布擦拭炮閂，嘴裡哼著一首北德民歌，調子跑了不少但自己渾然不覺。弗裡茨·舒爾茨坐在艦首的繫纜樁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翻，封面磨得看不清顏色。一切都像是在好轉。
下午二時許。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收到了霍爾格的訊號。不是例行通訊，是緊急報告。
“艇長先生，UB-50號報告主機轉速異常下降。”舒爾茨摘下耳機，皺著眉頭說，“霍爾格上尉說右舷主機的轉速從西百轉掉到了二百五十轉，排氣溫度也在下降。他判斷可能是燃油泵的濾網堵塞，或者噴油嘴積碳，需要停機檢查。”
施泰因迅速走到海圖桌前。編隊目前的位置在北大西洋中部偏北，距離愛爾蘭西海岸約三百海里。這片海域雖然不在英軍的主要巡邏區內，但商船航線就在以南約一百海里處，隨時可能有英國驅逐艦出現。
“讓霍爾格詳細描述故障現象。”
舒爾茨發報。幾分鐘後，霍爾格的回覆到了：轉速下降的同時，氣缸的爆燃聲音變得不均勻，排氣中帶有未燃燒的柴油氣味。判斷為燃油供給系統問題，需要拆開噴油嘴清洗。預計維修時間至少六小時，如果問題更嚴重，可能需要十二小時。
邁爾站在施泰因身後，也看了電報。“六到十二小時。編隊整體速度會降到六節以下。”
庫爾特的訊號燈在右舷方向閃爍。舒爾茨翻譯：“UC-23號詢問：是否需要留下UB-50號自行維修，兩艇先行？”
施泰因沒有猶豫。“回覆庫爾特：不。編隊減速，全體等待UB-50號修復。海因裡希，計算新的航線和時間表。”
海因裡希的手指在海圖上快速移動。“如果減速到六節等待十二小時，我們到達預定獵殺區的時間將比原計劃晚大約十八小時。但我們可以透過夜間加速到十西節來補回部分航程。”
“先等霍爾格修好再說。”
下午三時。UE-II型減速到六節，與UB-50號並排航行。
霍爾格的UB-50號在左舷約三百米處。它的甲板上己經忙碌起來，幾個輪機兵打開了主機檢修蓋板，有人在遞工具，有人在用汽油清洗拆下來的零件。霍爾格站在指揮塔上，赤裸著上身，手裡拿著一塊髒抹布。他看到UE-II型的方向，舉了一下手，不是敬禮，是示意——“我正在處理”。
施泰因從望遠鏡中看到霍爾格的表情。那個在地中海聯合突襲中以膽大著稱的指揮官，此刻眉頭緊鎖，嘴角往下撇。他的船出了問題，在編隊剛剛進入大西洋的時候。這不是他的錯——UB-50號是一艘老式潛艇，在北海和地中海的連續任務中己經磨損嚴重。但施泰因知道，霍爾格一定在自責。
庫爾特的UC-23號在右舷後方約五百米處緩慢跟隨。佈雷艇的甲板上沒有動靜，但庫爾特站在指揮塔上，舉著望遠鏡，不時看向UB-50號的方向。他沒有再發訊號催促。沒有人催促。
韋伯走到施泰因身邊，壓低了聲音。“艇長，庫爾特的建議其實有道理。留下UB-50號自己修，我們和UC-23號先走，等修好了再追上。這樣至少不會耽誤整個編隊的進度。”
“然後呢？”施泰因沒有看他，“如果霍爾格在維修期間被英軍巡邏艦發現，他以六節的速度能跑得掉嗎？如果他的主機徹底壞了，只能在水面漂流，誰來救他？”
韋伯沉默了幾秒。“您說得對。但我不是庫爾特，我只是在想效率。”
“戰爭不需要效率，韋伯。戰爭需要的是人不被落下。”
晚上八時。維修仍在繼續。
施泰因讓貝克準備了熱咖啡和罐頭肉，用橡皮小艇送到UB-50號上。霍爾格接過食物時，臉上的表情比下午鬆弛了一些，但仍然緊繃。
“少校先生，噴油嘴拆下來了，積碳嚴重。”霍爾格的聲音透過海浪傳過來，沙啞而疲憊，“清洗後裝回去試車，還是不太順暢。可能是燃油泵的壓力也出了問題。我得拆泵。”
“需要多久？”
“再給我六個小時。如果還不行——我就得求您拖著我走了。”
施泰因沒有說“不會的”。他只是點了點頭，讓小艇劃回來。
鄧尼茨從指揮塔下方走上來。他己經換了防水服，手裡拿著一個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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