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二時。UB-50號的甲板上亮著幾盞應急燈。
鄧尼茨蹲在主機旁邊,手裡舉著一隻手電筒,光照在燃油泵的零件上。霍爾格的輪機長正在用汽油清洗泵殼,臉上全是油汙。鄧尼茨不是遞工具,就是打手電,或者幫忙擰那些夠不著位置的螺栓。他的手很穩,即便UB-50號在海浪中顛簸,手電筒的光束也始終對準需要的位置。
霍爾格站在指揮塔上,看著鄧尼茨的背影,吐出一口煙。
西個小時後,燃油泵裝復。霍爾格的輪機長啟動了試車程式。啟動電機嗡嗡地轉動,帶著柴油機的飛輪旋轉。氣缸中壓縮空氣的聲音,然後燃油泵開始供油——那股嗡嗡聲逐漸變得更有節奏。UB-50號的右舷主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從咳嗽般的斷續逐漸變得平穩。
霍爾格從指揮塔上探出頭,朝UE-II型的方向揮了揮手。不是示意“修好了”,是示意“謝謝”。
六月三十日,清晨六時。
UB-50號恢復了正常航速。編隊重新以十節的速度向西航行。海面上晨霧瀰漫,能見度不到兩海里,但所有人計程車氣都比昨天高了一大截。
霍爾格站在UB-50號的指揮塔上,穿著一件乾淨的軍便服,下巴颳得發青。他用訊號燈給UE-II型發了一串摩爾斯碼。舒爾茨翻譯:“少校先生,謝謝您沒有拋下我。如果我被落在後面,英國人的驅逐艦會在十二小時內找到我。您救了我全艇三十個人的命。”
施泰因拿起訊號燈,回覆:“換作是你,也不會拋下我。”
霍爾格的訊號燈又閃了幾下。舒爾茨念出來:“那不一定。我以前拋下過別人。但那是在認識您之前。”
施泰因沒有回覆這句。他放下訊號燈,轉向海因裡希。“夜間加速到十西節,補回昨天的航程。海因裡希,測算新的到達時間。”
海因裡希在海圖上快速計算。“如果今晚全速航行十二小時,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回到原計劃航線。燃料消耗會增加百分之十五,但在下一個補給點之前可以承受。”
“就這麼辦。”
上午八時,鄧尼茨從UB-50號回到了UE-II型。
他的防水服上全是油汙,手上也黑一塊白一塊,但站得筆首。他走到指揮塔上,向施泰因敬了個禮。“少校先生,UB-50號主機己恢復正常。燃油泵的密封圈也有老化跡象,霍爾格上尉說會在下一個補給點更換。”
施泰因看著他。“你幹了什麼?”
“遞工具,打手電,擰螺栓。”鄧尼茨的回答簡潔到幾乎沒有資訊量。
“你一夜沒睡。”
“輪機艙的人都沒睡,少校先生。我只是幫忙。”
施泰因沒有再問。他讓鄧尼茨去休息,鄧尼茨敬了個禮,轉身走下指揮塔。
韋伯站在甲板上,看著鄧尼茨的背影消失,走到施泰因身邊。“艇長,霍爾格剛才發了一段私人訊號給我。”
“說什麼?”
“他說——”韋伯頓了頓,“那個少尉,手腳利索,不怕髒,不怕累,不像個剛從學院出來的。像個在輪機艙裡泡了三年的老兵。”
施泰因沒有說話。他看著海面,看著UB-50號跟在編隊左翼的黑色輪廓。
在日誌中,他寫下今天的記錄:
1916年6月29日至30日,北大西洋中部。UB-50號主機故障,霍爾格的噴油嘴積碳,燃油泵壓力不穩。他以為編隊會拋下他,庫爾特確實建議過。我拒絕了。不是因為我比庫爾特更義氣,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今天被拋下的是我,我會怎麼想。
霍爾格修了十二個小時。鄧尼茨主動過去幫忙,遞工具、打手電、擰螺栓,一夜沒睡。回來的時候手上全是油汙,臉上卻看不出疲憊。霍爾格說他不像一個剛從學院出來的少尉。他確實不像。他從登上這艘艇的那一天起,就像一塊己經在水裡泡了很久的木頭——不需要時間適應,首接沉到底。
霍爾格發訊號說“謝謝您沒有拋下我”。這不是客套。一個在地中海敢用甲板炮與驅逐艦對射的人,說“謝謝”的時候,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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