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清晨。
編隊進入北大西洋的第西天。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來，在海面上鋪出一片片移動的光斑。UE-II型居中，UB-50號和UC-23號在兩翼，三艘潛艇的航跡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三把梳子在梳理大海的頭髮。
但甲板上沒有人欣賞風景。
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發現任何敵船。
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守聽了整整三天，截獲的只有英國BBC的新聞廣播和幾段加密的艦隊排程通訊——那些訊號太遠、太微弱，無法定位。瞭望哨的望遠鏡掃過海平線的每一個方向，看到的只有海、天、偶爾掠過的海鷗。韋伯在甲板上踱步的頻率越來越快，赫爾曼·邁斯納把甲板炮的炮管擦了又擦，擦得鋥亮，弗裡茨·舒爾茨手裡的書己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克勞澤在魚雷艙裡檢查發射管，開啟又關上，關上又開啟，活塞推杆的聲音單調得像節拍器。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手中的望遠鏡從東掃到西，從西掃回東。什麼都沒有。
邁爾走到他身邊。“艇長，這種情況在大西洋很正常。商船隊不會天天從我們鼻子底下開過去。”
“我知道。但士氣會受影響。”
“所以需要您穩住。”
施泰因放下望遠鏡。穩住。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自己也在焦慮——燃料在消耗，時間在流逝，艇員的耐心在磨損。如果未來幾天還是沒有目標，他該怎麼向所有人解釋“我們在海上漂了一個星期，什麼都沒幹”？
下午三時。舒爾茨的聲音從無線電室傳來，帶著一絲終於抓到什麼的興奮。
“艇長先生！截獲一段商船通訊！明碼，英語，訊號強度中等——距離大約三十海里，方位東南偏南。內容是：‘航向東南偏東，速度十節，預計明晨抵達利物浦。請求港口引航。’”
施泰因快步走到海圖桌前。海因裡希己經標出了訊號來源的大致位置——編隊東南方向約三十海里，正好在一條常用的跨大西洋航線上。
“商船。單艘，沒有護航。”海因裡希說，“從航線判斷，可能是從加拿大開往利物浦的運糧船。”
韋伯從甲板上探出頭來。“艇長，打不打？三十海里，全速西個小時就能追上。”
庫爾特的訊號燈也閃爍起來。舒爾茨翻譯：“UC-23號建議立即轉向追擊，天黑前可以進入攻擊陣位。”
施泰因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海圖，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明碼。商船在跨大西洋航線上用明碼發報，內容如此詳細——航向、速度、目的地、預計到達時間——這不符合常理。英國商船隊從1915年開始就嚴格執行無線電靜默，即使發報也使用加密頻率。明碼發報，要麼是船長的重大失誤，要麼是——
“是誘餌。”施泰因說。
邁爾皺眉。“您確定？”
“不確定。但一艘商船在這片水域用明碼發報，等於在黑夜中開啟手電筒大喊‘我在這裡’。英國人知道德國潛艇在大西洋活動，他們不會這麼蠢，除非他們想讓我們聽到。”
霍爾格的訊號燈也亮了。舒爾茨念道：“霍爾格上尉說：‘我同意施泰因少校的判斷。去年九月，我在愛爾蘭以西遇到過類似情況，追蹤一艘明碼發報的商船，結果撞進了三艘驅逐艦的包圍圈。差點沒出來。’”
施泰因拿起訊號燈，給兩艘友艇發了一串摩爾斯碼：“編隊轉向東南，航速八節。偵察為主，不攻擊。確認目標性質後再做決定。”
傍晚六時。編隊接近訊號位置。
海因裡希測算出最近的接觸點——北緯五十一度，西經十九度。施泰因下令UE-II型下潛到潛望鏡深度，UB-50號和UC-23號在後方兩海里處待機。
潛望鏡升出水面。施泰因轉動一週——海面上空蕩蕩的，沒有煙跡，沒有桅杆，沒有任何船隻的蹤影。
“舒爾茨，訊號源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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