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格用訊號燈發來一段私人資訊。舒爾茨念道:“少校先生,您今天的決定是對的。去年那次,如果我有您一半的謹慎,就不會損失兩名艇員。”
施泰因沒有回覆。他拿起訊號燈,打了一行字:“吃晚飯吧。貝克煮了咖啡。”
晚上十時。軍官餐廳。
貝克煮了真正的咖啡——不是橡子粉代用品,是補給船上帶來的巴西豆。咖啡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像一隻手在每個人的鼻子上輕輕撓了一下。韋伯端著杯子坐在角落,海因裡希靠在艙壁上,手裡拿著六分儀,沒有在測量什麼,只是拿著。
霍爾格的訊號燈又閃了起來。這一次,他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
舒爾茨一邊聽一邊翻譯,聲音很輕:“‘少校先生,我想講講去年那次。那是在愛爾蘭以西,九月,風暴剛過。我發現了一艘商船,沒有護航,用明碼發報。我太想打沉它了,連續追蹤了六個小時,沒有做任何偵察。結果衝進了三艘驅逐艦的包圍圈。深水炸彈炸了兩個小時,我的艇殼裂了,兩名輪機兵被蒸汽燙傷,其中一個沒救回來。我帶著他們從海底逃出來,用了三天才回到基地。從那以後,我學會了一件事——看到目標之前,先想想它為什麼在那裡。’”
軍官餐廳裡安靜了幾秒。
韋伯放下咖啡杯。“霍爾格那個老東西,從來沒跟我講過這事。”
“有些事,不是不講,是講不出來。”費舍爾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水,“燙傷那個兵,是我包紮的。他疼了整整兩天才走。”
沒有人再說話。
深夜十一時。施泰因獨自站在指揮塔上。
海面漆黑,沒有月光,能見度不到兩海里。他想起霍爾格說的那番話——“看到目標之前,先想想它為什麼在那裡。”這是他用兩名艇員的命換來的教訓。而今天,施泰因用霍爾格的教訓,避免了一次可能的陷阱。
他翻開黑色筆記本,寫道:
1916年7月1日,北大西洋中部。連續三天無戰果。舒爾茨截獲一段明碼商船通訊,我判斷是誘餌,編隊轉向偵察,發現空無一物。霍爾格說去年他上過同樣的當,損失了兩名艇員。他的教訓,今天救了我們。
庫爾特主張追,霍爾格主張謹慎。我選了謹慎。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在戰場上,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打下一仗。
但謹慎不等於什麼都不做。我們在海面上漂了三天,燃料在消耗,士氣在磨損。韋伯的煙叼在嘴裡三天沒點著,克勞澤的魚雷管開關了二十次。所有人都在等,都在忍。
霍爾格在甲板閒聊中講了他早年的慘敗。他說“看到目標之前,先想想它為什麼在那裡”。這句話,值兩枚鐵十字勳章。
凌晨二時。施泰因走下指揮塔,準備回軍官餐廳再喝一杯咖啡。
路過無線電室時,他看到門半開著。鄧尼茨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本值更日誌,正在寫什麼。檯燈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移動,寫得很快,但每個字都很工整。
施泰因沒有打擾他,在門口站了片刻。鄧尼茨沒有發現他,繼續寫。
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日誌上最新的一行字。鄧尼茨的筆跡工整清秀,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臺燈下泛著微光:
“七月一日,晴。連續三天沒有發現敵船。少校先生決定不追擊可疑訊號,編隊返回原航線。大家都在等。有人抽菸,有人擦炮,有人看書。沒有人抱怨。耐心比勇氣更難。”
施泰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檯燈的黃光把鄧尼茨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無線電室的門縫裡伸出來,落在走廊的鋼板上。
他沒有評論,沒有敲門,甚至沒有讓腳步發出聲響。他轉身走進軍官餐廳,把冷掉的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貝克己經睡了,灶臺上的咖啡壺還溫著。他端著杯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鄧尼茨寫的每個字都在他腦子裡打轉。他知道自己不用提醒這年輕人任何事了。他的眼睛在看,手在記,腦在轉——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
凌晨西時。施泰因回到指揮塔。海因裡希正在測量星位,看到他,點了點頭。
就在施泰因準備下令調整航向時,瞭望哨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壓低了的聲音。
“艇長。東北方向。煙跡。”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東北。天際線上,一道細細的、灰白色的煙跡正在緩慢移動,在晨光中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不是雲,不是霧——是煙囪排出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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