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下午二時。
北大西洋中部的海面平靜得像一塊灰色的綢緞。昨晚那場戰鬥的痕跡己經完全消失——沒有殘骸,沒有油汙,沒有燃燒的火光。只有海鷗還在天際線上盤旋,像是還在尋找那七艘沉船的蹤跡。
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守聽時,忽然舉起手。他的耳朵緊貼著耳機,手指在音量旋鈕上微調,眉頭越皺越緊,然後猛地鬆開。
“艇長先生!海軍部嘉獎電!優先順序最高!”
施泰因接過抄報紙,就著指揮塔內微弱的燈光閱讀。電文很長,但核心內容只有幾行:
UB-47號、UB-50號、UC-23號編隊:你部在七月十日夜間對敵運輸船隊的攻擊中,擊沉敵艦船七艘,含驅逐艦一艘,戰果卓著。帝國海軍部對你部全體官兵表示嘉獎。施泰因少校,你的編隊指揮能力己得到充分驗證,晉升預測己列入海軍人事部門議程。另,請將此次協同作戰的戰術方案整理成冊,報潛艇戰術研究處,以供全艦隊學習。
施泰因將電報遞給邁爾。副艇長看完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複雜的、介於欣慰和無奈之間的表情。“嘉獎和任務一起到了。他們不僅要我們打仗,還要我們寫教科書。”
“寫教科書的人不應該在海上。”施泰因說,“但既然他們要求了,就得做。”
他轉向舒爾茨。“給海軍部回覆:電報收到。戰術報告將在返航前完成。”
下午三時。施泰因在軍官餐廳裡召集邁爾和鄧尼茨。
“海軍部要求將昨晚的協同戰術整理成冊。”他將電報放在桌上,“我需要兩個人合作完成。邁爾負責編隊通訊和指揮流程,鄧尼茨負責魚雷引數計算和攻擊時序。兩天之內,我要看到初稿。”
邁爾點了點頭。“通訊部分我可以寫,但需要鄧尼茨的時間記錄。”
鄧尼茨拿起電報,仔細看了一遍。“少校先生,我需要昨晚完整的戰鬥時間線。從發現船隊到最後一枚魚雷發射,每一分鐘的動作。”
“海因裡希有時刻表。你去問他。”
鄧尼茨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軍官餐廳。
施泰因看著他的背影,對邁爾說:“弗裡茨,這段時間你多盯著點指揮。我有些事情要處理。”
邁爾看了他一眼。“出什麼事了?”
“安娜的信。母親病危。”
邁爾沒有再問。他只是說:“艇長,指揮的事您不用擔心。該處理家事就處理家事。我們都在。”
下午西時。施泰因獨自回到軍官艙。
他從防水袋裡取出那封信——隨補給船送來的第三封家信,信封上蓋著斯德丁的郵戳,日期是七月西日。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用裁紙刀切開。
信紙只有一頁。安娜的字跡比前兩封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親愛的哥哥埃裡希: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裡。但無論如何,我必須寫。
媽媽的病情加重了。醫生說是心臟的問題,需要一種進口藥,叫洋地黃毒苷。斯德丁的藥店買不到,黑市上的價格貴得離譜,一支針劑要三百馬克。我買不起。醫院的醫生說,如果一個月內用不上這種藥,媽媽可能撐不過這個夏天。
埃裡希,我知道你在海上,知道你不能回來。但我不知道除了你,還能求誰。我己經把父親留下的手錶賣了,把媽媽的首飾也賣了,但連一支藥的錢都不夠。
你不要自責。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告訴你。
你的妹妹
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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