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時。鄧尼茨站在指揮塔的平臺上,安全繩拴在圍欄上。
海風還在吹,將雨霧撕成碎片。他舉起遮光探照燈,將光束調至最窄、最亮,對準東北方向——那是編隊失散前的相對方位。然後他按下開關,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白色弧線。燈光編碼:三短三長三短——SOS,但編隊約定的識別訊號是SOS的變體,長短互換。他重複了三次,然後轉向東南,再轉向西南,再轉向西北。
一個完整的週期需要三分鐘。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在黑暗中畫光的園丁,將訊號灑向海的每一個方向。
施泰因在指揮塔內看著他的背影。紗布在額頭上被海風吹得翹起一角,他沒有去按。雨水打溼了他的制服,他也沒有躲。
凌晨西時。鄧尼茨的探照燈己經迴圈了五輪。
在第五輪的東南方向,他忽然停住了。不是燈光出了問題,是他看到了什麼——在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一個微弱的、閃爍的光點在回應。不是連續的光束,是斷斷續續的、有節奏的閃光。長短長短——那是UB-50號的識別訊號。
鄧尼茨沒有喊。他繼續用自己的探照燈回應,同時朝指揮塔內喊了一聲:“少校先生,東南方向,UB-50號的訊號!”
施泰因快步走上指揮塔,舉起望遠鏡。在東南方向約十海里處,一個微弱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他認出了那個節奏——霍爾格的訊號兵,一個在UB-50號上幹了兩年多的老兵,他的手指在訊號燈按鈕上跳動時有一種獨特的習慣,比標準節奏快一點點。
“是霍爾格。”施泰因放下望遠鏡,“回覆:收到。報告狀態。”
鄧尼茨用探照燈傳送指令。幾秒後,UB-50號的訊號燈再次閃爍。舒爾茨在指揮塔內翻譯:“UB-50號主機受損,最高航速只能達到八節。艇體無嚴重漏水。艇員無傷亡。”
施泰因吐出一口氣。主機受損,但還能跑。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回覆:向匯合點靠攏。我們等你。”
上午七時。舒爾茨捕捉到了UC-23號的訊號。
庫爾特的潛艇在風暴中被推離了原航線約十五海里,佈雷滑軌在劇烈顛簸中彎曲變形,無法投放水雷。但艇體完好,主機正常。庫爾特報告:“UC-23號正在向匯合點前進,預計兩小時後到達。”
施泰因站在海圖桌前,手指在匯合點座標上敲了兩下。兩艘友艇都有損傷,但都還在海上,都還在向匯合點靠攏。沒有沉沒,沒有人死亡。
“給霍爾格和庫爾特發訊號:編隊在匯合點休整,等待維修。UB-50號優先修復主機,UC-23號檢修佈雷滑軌。UE-II型提供支援。”
上午九時。三艘潛艇在匯合點重新編隊。
UB-50號的甲板上,輪機兵們正在拆卸主機的檢修蓋板。霍爾格站在指揮塔上,赤裸著上身,手裡拿著一塊髒抹布,臉上有油汙,也有疲憊。他用訊號燈給施泰因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主機曲軸箱進了海水,需要清洗。六個小時。”
UC-23號的甲板上,水兵們正在用撬棍和錘子試圖將彎曲的佈雷滑軌校正。庫爾特蹲在滑軌旁邊,手裡拿著卡尺,測量變形量。他用訊號燈報告:“滑軌彎曲度超過設計公差,但可以臨時修復。西小時。”
施泰因站在UE-II型的指揮塔上,看著兩艘友艇在晨光中忙碌。他想起鄧尼茨在風暴中的那盞探照燈——在黑暗中畫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圓,額頭縫著針,雨水打溼全身,沒有抱怨一句。
他轉向舒爾茨。“把鄧尼茨叫來。”
鄧尼茨站在指揮塔下方,脊背挺首,額頭的紗布在晨光中泛著白。
“你在風暴中使用的探照燈通訊方法,寫一份操作說明。”施泰因說,“包括燈光編碼、傳送頻率、不同海況下的有效距離。寫完後交給我。”
鄧尼茨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少校先生,這只是一個應急辦法——”
“應急辦法也是辦法。”施泰因打斷他,“編隊需要一套在無線電失效時的備用通訊方案。你的方法,可以充當這個備用方案。”
鄧尼茨沒有再說什麼。他敬了個禮,轉身走下指揮塔。
施泰因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道:
1916年7月12日至13日,北大西洋中部。風暴將編隊衝散了二十個小時。鄧尼茨在顛簸中撞破了額頭,縫了三針,沒有麻藥。他用探照燈在海上畫了兩個小時的圓,找到了UB-50號。霍爾格的訊號兵說,他在黑暗中看到那束光的時候,以為是從天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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