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晚上八時三十分。
北大西洋中部的夜色濃稠得像墨汁。船隊的桅燈在黑暗中形成一串微弱的光點，緩慢地從東向西移動。UE-II型保持在潛望鏡深度，施泰因站在潛望鏡前，鄧尼茨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計算板，指節泛白。
“各艇就位。”施泰因的聲音很輕，但指揮塔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舒爾茨的手指在訊號燈按鈕上跳動。微弱的燈光在水中閃爍，只有友艇才能看到。幾秒後，兩束微光從不同方向回應——UB-50號在左翼，UC-23號在船隊後方。
“UE-II型位於船隊右翼前方約一千二百米。”海因裡希低聲報出精確距離。
施泰因將潛望鏡的目鏡貼在眼睛上，轉動一週。船隊的輪廓在黑暗中像一群移動的山丘，桅杆頂端的航行燈在風中輕微搖擺。他數了數——十二盞。一艘不少。
晚上八時三十五分。施泰因透過潛望鏡確認了船隊的位置。
“領頭的驅逐艦位於船隊正前方約八百米，航速十節，航向東南偏東。”他一邊觀察一邊報出資料，鄧尼茨在身後快速記錄。“另外兩艘驅逐艦分別位於左右兩翼後方，距離船隊約六百米。船隊中有一艘大型運兵船，吃水極深，位於第二列第三位。”
鄧尼茨的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他根據施泰因提供的資料，結合自己下午的觀察，在計算板上重新核算每一枚魚雷的發射引數。
“少校先生。”鄧尼茨低聲說，“領頭的驅逐艦——它的探照燈在右舷方向掃射。我們的潛望鏡剛好在它的光束邊緣，它會從我們前方掃過。我建議在光束通過後三秒發射。”
“三秒。”施泰因重複了一遍，“夠嗎？”
“夠。”鄧尼茨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尉，“從光束透過到它下一次轉向，至少有十秒的間隙。我們在第三秒發射，魚雷航跡不會暴露在探照燈下。”
施泰因沒有再說。他把手按在潛望鏡的手柄上，等待。
晚上八時三十八分。鄧尼茨將計算好的發射引數寫在便籤紙上，遞給施泰因。
便籤紙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
一號目標：領頭驅逐艦。距離1200m，航速10節，提前角2°，定深3m。發射時機：探照燈光束通過後3秒。
二號目標：第一列第二艘商船。距離1500m，航速9節，提前角1.5°，定深4m。發射時機：一號彈發射後15秒。
三號目標：中段運兵船。距離1800m，航速10節，提前角1°，定深4m。發射時機：二號彈發射後20秒。
施泰因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將便籤紙折了一下，壓在潛望鏡的支架下面，然後轉向舒爾茨。
“給霍爾格和庫爾特發訊號：攻擊分兩波。第一波打驅逐艦和領航商船，間隔三十秒。第二波打船隊中段。以我的發射為基準。全體靜默，倒數十、五、……全體靜默，倒數六十秒。”
舒爾茨的手指在訊號燈按鈕上跳動。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將施泰因的指令傳向黑暗中的兩艘友艇。
幾秒後，兩束微光回應——收到。
晚上八時西十一分。倒數六十秒結束。
施泰因的潛望鏡對準了領頭的驅逐艦。它在船隊正前方約八百米處，艦首劈開的海浪在黑暗中翻出微弱的白色泡沫。探照燈在右舷方向掃射，光束在海面上畫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
鄧尼茨站在施泰因身後，眼睛盯著牆上的船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三十秒。”他在心裡默數。“二十秒。”“十秒。”
施泰因的手指按在一號發射管的按鈕上，沒有抖。
船鐘的秒針指向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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