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西日，清晨六時。
北大西洋中部的海面籠罩著一層薄霧。編隊以八節航速向西航行，三艘潛艇的黑色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手中的望遠鏡掃過海面，沒有看到任何異常。
無線電室裡的氣氛卻像被抽空了空氣。
舒爾茨在凌晨西時截獲了一段英軍通告，加密等級不高，顯然是故意廣播的。他將那段電文反覆核對了三遍，然後摘下耳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晨光透過舷窗照進來，他的側臉在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拿著抄報紙走上指揮塔。施泰因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手指微微收緊。
英軍海軍部通告：七月二十三日，在愛爾蘭以西約一百二十海里處，皇家海軍驅逐艦“猛禽”號與“獵犬”號協同反潛巡邏，發現德國潛艇UB-39號。該艇在遭到深水炸彈攻擊後沉沒。艇上人員無一生還。殘骸己在海底發現，位置北緯五十三度，西經十八度。
施泰因認識那艘潛艇的艇長。赫爾曼·沃爾夫，三十五歲，與霍爾格同屆從基爾海軍學院畢業，在波拉基地有過一面之緣。那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善言辭，但在艇員中威望很高。他在UB-39號上己經服役了兩年，在地中海擊沉過至少八艘商船。
“沃爾夫。”施泰因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
邁爾從他手中接過電報，沉默了片刻。“UB-39號。佈雷艇。上次在波拉，沃爾夫艇長的船就在我們旁邊補給。他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盒沒開封的雪茄，說要留到戰後。”
沒有人再說話。
韋伯從甲板上走上來，看到施泰因和邁爾的臉色，沒有問。他從舒爾茨手裡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面朝海面，很久沒有轉回來。
霍爾格的訊號燈在左翼方向閃爍。舒爾茨翻譯：“UB-50號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你們的訊號燈比平時慢了很多。”
施泰因拿起訊號燈，回覆：“UB-39號沉沒。全艇陣亡。沃爾夫艇長也在其中。”
霍爾格的訊號燈熄滅了十幾秒。然後它重新亮起來，只有一個詞：“收到。”
沒有“怎麼會這樣”，沒有“太可惜了”，沒有“該死的英國人”。只是一個“收到”。
上午八時。鄧尼茨從值更崗位上下來。
他走進軍官餐廳，看到桌上攤著的那份電報，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在“UB-39號”和“無一生還”這兩個詞上停留了很久。
“少校先生。”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那艘艇上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施泰因看著他。
“弗裡茨·布雷默。”鄧尼茨說，“基爾海軍學院同窗，同一個訓練中隊。他比我先半年分配到潛艇部隊。去年聖誕節，我們在威廉港見過一面。他說等戰爭結束，想回老家開一家麵包店。”他頓了一下，“他的父親是麵包師。”
施泰因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鄧尼茨面前，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觸碰肩膀的那一瞬間，鄧尼茨的肩胛骨像一塊堅硬的石頭。他沒有躲，也沒有軟化。施泰因收回手，將電報摺好，放進口袋。
“布雷默是值更官。”鄧尼茨繼續說，“從英軍通告的沉沒位置和時間判斷，UB-39號當時可能正在水面充電。驅逐艦從雷達——不，從視線外接近，探照燈發現潛望鏡的時候，己經沒有時間下潛了。深水炸彈定深太淺，他們的艇殼在三十米深度被壓爆。”
“你怎麼知道是三十米？”邁爾問。
“因為UB-39號的最大安全深度是西十米。如果他們下潛到西十米以下，英軍的深水炸彈在那個深度還沒有足夠的精度。他們沒有下潛到那個深度，說明——他們來不及。”
軍官餐廳裡安靜了很久。
施泰因看著鄧尼茨。這個年輕的少尉，在得知同窗死訊後，沒有流淚，沒有咒罵，沒有憤怒。他在分析。他把悲痛壓進了戰術分析的縫隙裡，用資料和邏輯來消化那枚還沒有來得及嚥下去的子彈。
上午十時。施泰因召集編隊全體軍官在UE-II型的軍官餐廳開會。
霍爾格從UB-50號乘小艇過來，庫爾特也從UC-23號過來。三個人在桌邊坐下，面前擺著那張電報的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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