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庫爾特在記錄板上寫下了新的紀律條款。鄧尼茨拿起筆，在自己那本日記本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施泰因沒有看，但他知道那行字是什麼。
下午三時。費舍爾在軍官餐廳裡整理醫藥箱。
他將嗎啡安瓿一支一支排列好，數了兩遍。十二支。又將繃帶卷重新卷緊，碼放在鐵盒裡。止血帶、手術鉗、縫合針、碘酒瓶——每一件都仔細檢查。
施泰因走進來，看到他正在將一盒磺胺粉放進醫藥箱的夾層。
“夠用嗎？”施泰因問。
費舍爾沒有抬頭。“不夠。從來都不夠。”他將醫藥箱蓋上，鎖好，“但UB-39號的人己經不需要醫藥了。”
施泰因在對面坐下。費舍爾終於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表情——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艇長，我在UB-47號上待了一年多。見過重傷的，見過死去的，見過在手術檯上沒撐過來的。但每一次看到‘全艇陣亡’這西個字，我還是會覺得——”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太軟弱的詞，“不夠。什麼都缺，什麼都差一點。藥不夠，血不夠，能救回來的人不夠。”
施泰因沒有說話。費舍爾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將醫藥箱放在櫃子裡，站起來。“我去檢查一下各艇的急救包。UB-50號和UC-23號的急救物資可能也不多了。”
他走出軍官餐廳。腳步聲在通道里逐漸遠去。
傍晚六時。施泰因在甲板上集合了UE-II型的全體艇員。
三十二個人站在暮色中，海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將他們的衣角吹得翻動。韋伯站在第一排，克勞澤在他旁邊，海因裡希在第二排，默裡克從輪機艙探出頭來。鄧尼茨站在最後一排的左側，手裡沒有拿記錄板。他的眼睛望著施泰因，目光很安靜。
“今天早上，我們收到訊息，UB-39號在愛爾蘭以西沉沒了。”施泰因的聲音在海風中傳得很遠，“全艇官兵，無一生還。艇長沃爾夫上尉，我在波拉見過。值更官布雷默少尉，是鄧尼茨少尉的同窗。”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不知道UB-39號為什麼會沉沒。也許是瞭望失誤，也許是裝置故障，也許是運氣不好。但我們知道一件事——他們還在這片海里。不是沉在海底，是還在這片海里。每一個在這片海里戰鬥過、死在這裡的人，都會留在這裡。他們的經驗，他們的教訓，他們的勇氣和他們的錯誤——都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他掃視著每一張臉。
“所以，我們不會害怕。害怕的人會在深水炸彈爆炸前自己先崩潰。我們也不會憤怒。憤怒的人會在黑暗中暴露自己的位置。我們只會記住——記住他們的教訓，記住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他舉起右拳，在胸前停留了一下，然後放下。
沒有人說話。海風將沉默吹散。
深夜。施泰因獨自站在指揮塔上。
鄧尼茨從指揮塔下方走上來，手裡拿著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記本。他在施泰因身邊站定，沒有敬禮，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了很久。
“少校先生。”鄧尼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今天下午，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施泰因沒有問“寫了什麼”。他知道鄧尼茨會自己說出來。
“‘布雷默死了。我不能死。’”
海風將這句話吹散，但施泰因聽得很清楚。
“你不能死。”施泰因說，“不是因為你要替他活著，是因為你要替他打完這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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