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命令庫爾特：“在暗礁區入口處佈設水雷陣。定深三米五。動作快。”
UC-23號浮出水面。庫爾特的甲板上，水兵們將水雷一枚接一枚推入海中。入水時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銀，水雷沉入水下，錨鏈鬆開，雷體在預定深度穩定下來。庫爾特親自監督每一枚水雷的定深，卡尺和深度計反覆校準。
晚上八時。UB-50號駛入暗礁區。
海面上看起來與周圍沒有區別，但水下的地形驟然變化。海因裡希在UE-II型上己經測算過這片海域的水深圖——暗礁從海底隆起，最近距離水面不到十米。潛艇從暗礁上方透過時，艇底距離礁石最近處不足兩米。
霍爾格命令UB-50號下潛至二十米。驅逐艦的聲吶在深水區能鎖定潛艇的螺旋槳噪音，但在暗礁區，海底的反射波會淹沒一切。
“無畏”號和“銳意”號在暗礁區外圍減速。探照燈光束在海面上瘋狂掃射，試圖捕捉UB-50號潛望鏡的反射光。霍爾格的潛望鏡只在浮出水面時露出幾秒，然後迅速收回，像一隻在水面眨了一下的眼睛。
鄧尼茨在UE-II型的水聽器旁，閉著眼睛，將耳朵貼在艇殼上。他聽到了驅逐艦的螺旋槳——不是兩艘，是兩艘都在。一艘在暗礁區東北方向緩慢移動，另一艘在東南方向待機。
“‘銳意’號進來了。”鄧尼茨低聲說。
在暗礁區內部，UB-50號像一條在石縫中穿行的魚。霍爾格的舵手緊握著舵輪，每隔幾秒就收到一次轉向指令。左舵、右舵、回正——每一個指令都來自霍爾格自己的判斷，他不用海圖，用腳底感覺潛艇的傾斜角度，用耳朵聽暗礁上方海浪的聲音變化。
“銳意”號的探照燈光束從UB-50號最後一次下潛的位置上方掃過。霍爾格在潛望鏡中看到那束光——它沒有停留，繼續向前移動。驅逐艦的艦長不確定潛艇在哪裡，但他知道在這片暗礁區的某個地方。
霍爾格浮出水面。甲板炮的炮手己經就位。他不需要瞄準，不需要測距。他只需要讓英國人知道他在這裡。
三發炮彈。不是射向驅逐艦，是射向暗礁區外開闊海域的空白海面。炮彈落水時炸開的水柱在月光下泛著白。這不是攻擊，是挑釁。
“銳意”號的艦長上鉤了。
驅逐艦以十八節的速度衝入暗礁區。它的艦底在暗礁上颳了一下，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在夜空中傳出很遠。霍爾格在潛望鏡中看到了驅逐艦船底擦出的火花——那不是火光，是鐵與石頭的憤怒。
霍爾格沒有戀戰。他命令下潛，從暗礁區的另一側繞出，向庫爾特佈設的水雷陣方向駛去。
鄧尼茨在UE-II型上報告：“‘銳意’號在暗礁區裡轉圈，速度降到了十節。‘無畏’號還在外面，沒有進來。”
施泰因命令庫爾特：“水雷陣就位。準備。”
晚上九時三十分。
“銳意”號從暗礁區南側駛出，航向東南。它沒有返回外圍，而是沿著庫爾特佈設水雷陣的邊緣搜尋。探照燈的光束在海面上畫著扇形，像一隻在黑暗中尋找獵物的眼睛。
庫爾特的手指按在觸發器的按鈕上——但水雷不是遙控的，是觸發的。他只能等待。
驅逐艦從水雷陣上方駛過。一枚，兩枚，三枚——水雷從驅逐艦的船底滑過，沒有爆炸。
“怎麼回事？”霍爾格的訊號燈急促地閃了起來。
庫爾特的回覆慢了十幾秒。當訊號燈終於亮起時，施泰因看到了那幾個字：“水雷定深西米。驅逐艦吃水三米五。從上方通過了。”
施泰因攥緊了訊號燈的手柄。庫爾特——那個嚴謹到近乎刻板的庫爾特，那個每次佈雷都要用卡尺測量定深的庫爾特——在黑暗中、在驅逐艦的威脅下、在時間的壓力下，把定深算錯了。
霍爾格沒有罵。他只是又發了一條訊號：“撤。”
“無畏”號沒有進入雷區。它在暗礁區外圍停下了。探照燈關了，炮火停了。它像一頭嗅到了陷阱氣味的狼，在陷阱邊緣站住了。
舒爾茨截獲了哈靈頓的最後一條指令：“暫停追擊，重新組織隊形。各艦報告燃料存量。”
幾分鐘後，回電被截獲：“無畏”號燃料百分之三十八，“銳意”號燃料百分之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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