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特看著海面。“我知道。我不是霍爾格。”
遠處,霍爾格正在UB-50號的甲板上檢查炮管。他聽到了這句話,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怎麼了?我每次都跑掉了。”
午飯後,三艇指揮官在UE-II型的甲板上合影。韋伯用防水相機拍了兩張,一張留給施泰因,一張由霍爾格帶回。照片拍得很匆忙,海風把霍爾格的頭髮吹得豎起來,庫爾特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施泰因站在中間,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表情平靜。
“三張膠片,三艘船,三十多個人。”施泰因在日誌中寫道,“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還有幾張臉能湊在一起。”
晚上八時。天色全暗。
三艘潛艇呈三角隊形最後一次並排航行。桅燈在黑暗中閃爍,像三隻正在眨眼的螢火蟲。海面平靜,沒有風,能見度不到兩海里。施泰因站在UE-II型的指揮塔上,手裡攥著訊號燈的按鈕。
他發出了簡短的告別辭:“各行其道,各自保重。八月二日,西班牙見。”
霍爾格第一個回覆。UB-50號的訊號燈在左翼方向亮起,燈光在黑暗中緩慢閃爍,每一個字都清晰得讓人心疼:“UB-50號收到。少校先生,別忘了您欠我兩瓶酒。”
庫爾特的回覆更短。UC-23號的訊號燈只亮了一下,然後是一串更快的節奏:“UC-23號收到。保重。”
UB-50號首先轉向南方。它的艦首緩緩偏離原航線,桅燈的角度隨著船體的轉向而變化。霍爾格的訊號燈在黑暗中打出了西個字——“後會有期”。每個字之間停頓了三秒,像是一個老兵在用最慢的速度說出最重的承諾。
燈光閃爍三次,然後熄滅。
施泰因在望遠鏡中看著UB-50號的桅燈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它從一盞燈變成一顆星,從一顆星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線上。
庫爾特的UC-23號向西轉向。他沒有發訊號,只是讓桅燈閃了兩下——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的眼睛。然後桅燈滅了。
UC-23號的黑色輪廓在月光下逐漸融入黑暗。韋伯站在甲板上,一首舉著望遠鏡,首到什麼都看不見。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海風吹散了他的頭髮。鄧尼茨站在他身後,沒有遞咖啡,沒有遞記錄板,只是站著。
邁爾走過來,低聲說:“艇長,我們也該走了。”
施泰因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走吧”。他只是轉過身,面朝北方,然後對舵手下令:“航向正北。八節。”
深夜二十二時。UE-II型獨自向北航行。
海面開始出現薄霧,氣溫明顯下降。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身後只剩下鄧尼茨和邁爾。瞭望哨只有一個人,甲板上不再有友艇的桅燈相伴。柴油機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格外孤單,像一個人在荒野中獨行時的腳步聲。
鄧尼茨遞給他一杯熱咖啡。杯子很燙,隔著帆布手套都能感覺到熱度。
“少校先生,從今天起,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施泰因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開,燙得舌尖發麻。他看著北方的星空,銀河從地平線橫跨到地平線,密集的星辰像無數隻眼睛。
“不是靠自己。”他說,“霍爾格在南邊,庫爾特在西邊。我們都在同一片海里。”
舒爾茨從無線電室探出頭來。“截獲一段英軍通訊,哈靈頓正在重新部署。兩艘驅逐艦分頭向南和向西追蹤,沒有向北的艦艇。”
施泰因快步走進無線電室,將耳機貼在耳朵上。訊號很清晰,哈靈頓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精確:“‘無畏’號向南,‘銳意’號向西。保持搜尋扇面,不要分散過遠。”
“他以為我們會向南或向西。”鄧尼茨站在施泰因身後,“因為那是返回德國港口的最短路線。向北進入高緯度海域,是他沒有預料到的方向。”
海因裡希測算出當前海域的水溫己降至十度以下,前方還有更冷的水域。施泰因命令韋伯安排甲板除冰準備,同時減少甲板人員活動,防止凍傷。
深夜,施泰因獨自站在指揮塔上。海霧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層薄紗覆蓋在海面上。UE-II型的桅燈在霧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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