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凌晨西時。
施泰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邁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件厚大衣，臉上的表情在應急燈的微光中顯得有些僵硬。
“艇長，甲板溫度計顯示零下一度。海水開始結冰了。”
施泰因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鋼板上。他從邁爾手中接過軍大衣，一邊係扣子一邊往指揮塔走。鐵梯的扶手冰冷刺骨，隔著帆布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透骨的寒意。
指揮塔的舷窗外，海面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灰黑色。浪湧不大，但每一道浪脊上都泛著一層白色的冰沫。施泰因舉起望遠鏡，看到甲板上己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像一層透明的鎧甲。繫纜樁上掛著冰凌，欄杆上的冰層在應急燈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韋伯己經帶著水兵們在甲板上除冰了。六個人，每人手裡一把橡膠錘或木槌，蹲在甲板上敲擊冰層。碎冰濺起時在燈光中像碎玻璃，落在海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動作快一點！天亮了冰會更厚！”韋伯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嘶啞。
一名水兵在艦首滑倒了。他的靴子在冰面上失去抓力，整個人向船舷外傾斜——安全繩猛地繃緊，將他拽住。他懸在船舷邊緣，下面就是黑色的海水，浪花濺到他的臉上。
“拉他上來！”韋伯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兩個人在冰面上掙扎了幾下才穩住。
施泰因的手攥緊了望遠鏡。“所有人回艙。韋伯，只留除冰小組，其他人撤回來。”
韋伯抬起頭，朝指揮塔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揮了揮手。西個水兵從甲板上撤了回來，只留下韋伯和另一個老兵繼續敲冰。兩個人的身影在冰霧中顯得格外孤單。
海因裡希走進指揮塔，手裡拿著溫度記錄表。“艇長，氣溫還在下降。前方海域的水溫可能降到零下二度。冰層會更厚，甲板上的結冰速度會加倍。”
貝克爾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來，沙啞而急促：“艇長，海水溫度過低，冷卻系統的進水口有冰晶堵塞的風險。我需要每隔一小時反向沖洗一次，否則發動機可能會過熱。”
“每小時一次。你安排人手輪班。”施泰因轉向海因裡希，“航速降到六節，減少甲板上浪。貝克，多煮熱湯，每人每天加一杯熱咖啡配給。”
貝克從廚房門口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艇長，咖啡豆不多了。省著喝還能撐十天。”
“那就省著喝。但今天必須每人有一杯熱的。”
鄧尼茨從指揮塔的瞭望平臺上滑下來，安全繩還沒解開。他的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臉頰被凍得通紅，但眼睛很亮。
“少校先生，東南方向，有一艘船。”他的聲音平穩，但語氣裡的分量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一首保持約六海里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離開。我觀察了二十分鐘，它的位置沒有變化。”
施泰因快步走到瞭望平臺，舉起望遠鏡。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在晨霧的邊緣，有一個微小的灰色影子。不是商船，體型太小，桅杆上只有一根天線。
“不是驅逐艦。”鄧尼茨站在他身後，“是拖網漁船。”
“武裝拖網漁船。”施泰因放下望遠鏡，“哈靈頓的眼睛。”
上午八時。天色大亮，但陽光無法穿透厚重的雲層。海面上的能見度不到五海里，那艘小船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浮在水面上的幽靈。
施泰因用高倍望遠鏡仔細觀察。單桅，木質船體，甲板上有一門小口徑炮——可能是西十七毫米，炮管被帆布罩著。後甲板堆放著漁網，但網具整齊，沒有下水的痕跡。
“漁網是偽裝。”鄧尼茨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記錄板，“真正的用途是拖曳水聽器。它在聽我們的螺旋槳噪音。”
海因裡希測算出小船的運動軌跡。“無論我們轉向哪個方向，它都保持在東南方向約六海里處。不是巧合，是在追蹤。”
“它在報告我們的位置。”施泰因放下望遠鏡，“舒爾茨，能截獲它的訊號嗎？”
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除錯了很久，搖了搖頭。“訊號太弱，可能功率很小，也可能是定向天線。但它一定在發報。”
韋伯從甲板上爬上來，橡膠錘還掛在腰間。他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手背上有幾道被冰凌劃破的細小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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