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前夜，碼頭上最後一批補給己經裝船完畢。
施泰因站在舷梯旁，核對最後一箱物資的簽字單。海風從傑得灣方向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寒意。遠處的威廉港市區燈火稀疏，戰爭讓這座港口城市早早熄滅了多餘的亮光。
一輛軍用卡車從碼頭入口駛來，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道昏黃的光柱。卡車在UB-47號的舷梯旁剎停，引擎蓋冒著白霧。後車廂跳下來一個軍士，手裡夾著一份檔案，小跑到施泰因面前。
“施泰因上尉？基爾補充營奉命送來兩名新艇員。原定明天早晨報到，但運輸排期臨時調整，今晚就得交接。”
施泰因接過檔案，藉著碼頭燈光的微光掃了一眼。兩個名字：赫爾曼·邁斯納，十八歲，原佛蘭德潛艇支隊候補兵。弗裡茨·舒爾茨，十九歲，原威廉港海軍基地通訊兵——按說通訊兵不該被分到潛艇上做水手，但戰爭時期，崗位調動從無道理可講。
“讓他們下來。”施泰因說。
卡車的後擋板被掀開，兩個人影先後跳下來。
第一個幾乎是蹦下來的。他個頭不高，肩膀卻很寬，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從軍帽下擠出來，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充滿動感。他落地後迅速站首，挺起胸膛，用年輕人特有的用力過猛敬了個軍禮，聲音大得在碼頭上回響：“赫爾曼·邁斯納，艇長先生！原佛蘭德第一潛艇支隊候補兵，現向UB-47號報到！”
第二個是慢慢走下來的。他比赫爾曼高半個頭，但身形瘦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敬禮的動作標準但沒有多餘的力氣，聲音平淡得像在唸選單：“弗裡茨·舒爾茨，原威廉港基地通訊兵，報到。”
施泰因打量著這兩個年輕人。
赫爾曼的眼神亮得有些刺眼，像剛淬過火的刀鋒，帶著一種沒見過血的銳利。他西處張望潛艇的輪廓，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數潛艇的長度，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期待。
而弗裡茨更像一塊石頭——不聲不響，不爭不搶，但雙手穩得像嵌在身體兩側。施泰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內側有厚厚的繭，那是長時間操作電鍵磨出來的。
“上艇吧。”施泰因側身讓開舷梯，“韋伯水手長會安排你們的住艙。明天凌晨西點集合，六點出航。遲到一分鐘，就永遠留在這碼頭上。”
赫爾曼響亮地應了一聲“遵命”，大步朝舷梯走去，差點絆倒在一根纜繩上。
弗裡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跟在後面。
軍官餐廳裡，韋伯正在核對最後的人員名單。看到兩個新兵進來，他皺了皺眉。
“你就是邁斯納？”韋伯上下打量了赫爾曼一眼，“佛蘭德來的？你在那裡幹過什麼？”
“水手長先生，我在佛蘭德支隊參加過三次出航！”赫爾曼挺起胸膛，音量不減，“雖然沒有真正擊沉過敵船，但我——”
“三次出航？”韋伯打斷他，“UB-8號？UB-12號？”
“UB-17號，先生，兩次。還有一次在訓練艇上。”赫爾曼的聲音微微低了些。
韋伯和邁爾交換了一個眼神。UB-17號是佛蘭德支隊的老舊型號，基本上只負責近岸巡邏，從未進入過真正的高危戰區。這意味著赫爾曼所謂的“出航”，八成是在相對安全的近海轉了幾圈。
“行了。你住魚雷艙後段，克勞澤的鋪位旁邊。”韋伯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赫爾曼敬了個禮，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水手長先生，我能不能申請在甲板炮組輪崗？我在佛蘭德支隊接受過甲板炮操作訓練——”
“等你證明自己不會把炮口對準自己的艇再說。”韋伯沒好氣地說。
赫爾曼的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亢奮的神氣，“我會證明的！”他幾乎是喊著說，然後匆匆鑽進了前艙通道。
弗裡茨始終站在門邊，沒有主動開口。韋伯轉向他：“舒爾茨，你之前在通訊營？”
“是，水手長先生。但我也接受過基礎潛艇逃生訓練。”弗裡茨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
韋伯點了點頭。“你暫時分配在甲板勤務組，第一週先熟悉各艙室應急流程。有不懂的，問老兵，不要自己瞎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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