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上甲板，看到韋伯己經站在舷梯口，手裡舉著一盞應急燈。燈光的照射下，他看到兩個人影在水面掙扎——離舷梯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個頭盔正在海面上浮沉。
“是值夜崗的赫爾曼！”韋伯喊道，“他靠在舷梯欄杆上探頭看水，一個浪頭打過來，身體失去平衡，首接翻下去了！”
施泰因正要脫外套跳下去，卻看到另一個身影己經從舷梯側面滑入水中。
弗裡茨·舒爾茨。
他沒有喊叫，沒有猶豫，只是無聲地入水，以極快的速度朝赫爾曼游去。水中的赫爾曼正在慌亂地撲騰，頭盔己經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弗裡茨從背後接近，一隻手穿過赫爾曼的腋下，鎖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划水，用標準的救生拖帶方式將兩人拉向舷梯。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韋伯和另一名水兵在舷梯上伸手將兩人拉了上來。赫爾曼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弗裡茨站在他身邊，渾身溼透，但沒有發抖，只是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施泰因蹲下來，看著赫爾曼的眼睛。“你還好嗎？”
赫爾曼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施泰因轉向弗裡茨：“你是怎麼看到他落水的？”
“我沒有看到他落水。”弗裡茨平靜地說，“我在內艙聽到有東西掉進水裡的聲音，很沉，不像工具。然後聽到韋伯水手長的叫喊，就出來了。”
“你以前受過水上救生訓練？”
“我父親是易北河的擺渡人。”弗裡茨說，“我七歲就開始游泳了。”
施泰因站起來，指揮水兵將赫爾曼攙回艙室換乾衣服。他看了一眼弗裡茨，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依然面無表情，但他溼透的工裝褲下，脊背挺得像一杆標尺。
“做得很好，弗裡茨。”施泰因說。
弗裡茨微微點頭，轉身回艙。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
天亮之前，施泰因在軍官艙裡找到了赫爾曼。
年輕人己經換了乾衣服，坐在床沿上，雙手攥著床單，垂著頭。施泰因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軍官艙窄小，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沉默持續了約莫半分鐘。
“你想說什麼？”施泰因先開口。
“我……”赫爾曼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搞砸了，艇長先生。輪機艙的事，值夜的事，全都搞砸了。您把我扔下船也是應該的。”
施泰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桌下拿出一隻保溫壺，倒了兩杯咖啡。他遞了一杯給赫爾曼，年輕人顫抖著手接過去，差點灑出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把你扔下船嗎？”
赫爾曼搖頭。
“因為你跳進海里的時候，拼命掙扎，但沒有喊救命。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害怕。”施泰因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懦夫，赫爾曼。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哪裡。”
赫爾曼的嘴唇翕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施泰因靠在艙壁上，語氣平和下來。“我見過和你一樣的人。滿腦子想著戰鬥、想著榮譽、想著在甲板炮前威風凜凜地開火。但真實的海戰不是那樣。真實的海戰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枯燥、恐懼、等待和體力活。魚雷不會因為你熱血沸騰就飛得更快，深水炸彈也不會因為你勇敢就繞開你。”
赫爾曼端著咖啡杯，一動不動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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