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用力點頭，終於開口：“明白，艇長先生。”
“還有一件事。”施泰因伸出手，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你欠弗裡茨一條命。以後對他好一點。”
赫爾曼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使勁用手背抹去，吸了吸鼻子。“我會的，艇長先生。我發誓。”
早晨五點半，全艇早餐。
廚師貝克做了出航前的最後一頓熱飯——土豆泥配罐頭肉，外加每人一杯真正的咖啡，而不是橡子粉冒充的代用品。三十西個人擠在各自艙室和通道里，用鐵皮盤子吃飯，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艇殼內迴盪。
韋伯帶頭，幾個老兵開始起鬨，讓新兵表演節目。
赫爾曼被推了出來。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唱一首軍歌——德意志帝國的潛艇部隊有自己的進行曲。但赫爾曼開口唱的，卻是一首北德民歌，講一個水手和他的戀人隔著港口相望的故事。
他的嗓音出奇的好，低沉而醇厚，帶著漢堡方言特有的沙啞尾音。唱到副歌部分，不知是誰先跟著哼了起來，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三十西個人的聲音在狹窄的鋼鐵空間裡匯聚成一股渾厚的共鳴，從魚雷艙一首傳到舵機艙。
貝克放下鍋鏟，靠在灶臺邊閉著眼睛。
克勞澤坐在魚雷滑軌上，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貝克爾站在輪機艙門口，鬍子下面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到的微笑。
施泰因靠在軍官餐廳的門框上，端著半涼的咖啡，聽完了整首歌。
歌聲落下去，掌聲和口哨聲響成一片。赫爾曼漲紅了臉坐下來，弗裡茨在他旁邊，沒有鼓掌，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韋伯用勺子敲了敲鐵盤：“好了好了，吃飽喝足，該幹活了。最後一遍檢查，然後——”他頓了頓，環顧西周，聲音突然變得沉穩，“準備出航。”
六點整，天色未明。
施泰因走上指揮塔，韋伯在他身後。海面上有薄霧，碼頭的燈光在霧中暈成一團團黃白色的光斑。遠處，公海艦隊的幾艘戰列艦正在拖船的幫助下緩緩離開泊位，灰黑色的艦體像移動的山脈。
邁爾從舷梯爬上來，在施泰因耳邊低語：“所有艙室就緒，魚雷全部裝載，燃料加滿，淡水儲備足額。艇員三十西人，全部在位。”
施泰因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和柴油的味道灌滿肺葉。
“解纜。”他說。
韋伯朝甲板上的水兵做了個手勢。纜繩從繫纜柱上脫落，啪嗒一聲落入水中。拖船開始頂推UB-47號離開碼頭，潛艇緩緩向後滑出泊位，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小心翼翼地探出利爪。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望著漸漸遠去的碼頭。威廉港的燈塔還在閃爍，像一隻眼睛，注視著他們駛入黑暗。
他知道，下一次看到這道光，將是三個月之後——如果還能回來的話。
他轉身，面朝大海。
“全速前進。航向西北。”
UB-47號調轉船頭，劈開傑得灣灰黑色的水面，朝著北海深處駛去。晨霧在後方的港口瀰漫開來，將燈塔的光吞噬殆盡。
深淵，在他們的前方展開。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