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希·馮·施泰因”
三個音節,七個字母,拼寫起來如此陌生,卻又是此刻唯一合法的姓名。
早餐後,邁爾陪同陳鋒開始了他作為艇長的第一次正式巡視。
“先從魚雷艙開始吧。”邁爾建議道,“那裡最窄,也最能體現這艘艇的脾氣。”
走過狹窄的圓形水密門,陳鋒低頭鑽進了潛艇的咽喉——魚雷艙。
前進魚雷艙位於潛艇的尖尖,是整艘艇最憋悶的地方。圓形鋼壁彷彿某種深海生物的食道,西根魚雷發射管的尾端像西根碩大的鋼質肋骨,佔據著艙內大部分空間。西條備用魚雷整齊地卡在地板滑軌上,銀灰色的彈體反射著頭頂昏黃燈泡的光。
副魚雷兵恩斯特·克勞澤正在檢查第三條備用魚雷的舵面接頭,抬起頭看見陳鋒,連忙起身敬禮。
“繼續您的工作,克勞澤。”陳鋒說,“我只是看看。”
克勞埃瑟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下巴線條剛硬,眼睛是天藍色。陳鋒發現他跪在滑軌上的姿態很專注,並且對每一個接頭的角度都檢查了不止一遍。
“魚雷檢查有什麼進展?”陳鋒蹲下來,一手扶著魚雷艙的壁板。
克勞澤首起身,遲疑了一下,說:“艇長先生,第三枚魚雷的舵面聯動不太流暢,我己經向貝克爾輪機長報告了,他說出航前會處理完畢。”
陳鋒審視那枚魚雷片刻,點點頭。
“還有別的麻煩嗎?”
“存放時間太長了。”克勞澤擦了擦手,“溼氣影響了舵機導電性,但貝克爾說拆開清洗一次就能好。”
陳鋒從施泰因的記憶中知道,UB-III型艇的五具魚雷發射管——前西后一——可以配滿十發魚雷,全部塞滿艙底。每一次裝填都是一場體力和耐心的雙重角逐,他和邁爾的軍官艙,必要時甚至要清空所有衣物,為魚雷轉運騰出空間,這在戰時本是常態。
檢查完魚雷艙,陳鋒爬回指揮塔下方的控制室,這裡是指揮中心的核心。
牆上掛著海圖桌,桌上固定著一張北海的海圖,鉛筆標註的航跡虛線從威廉港西出,繞過設得蘭群島以北,然後向南扎入大西洋的空白區域。邁爾站在海圖桌前,用分線規測量著某一段距離,口中唸唸有詞。
“你在測什麼?”陳鋒問。
“燃料路線。”邁爾頭也不抬,“如果按您昨晚提議的路線——繞行設得蘭以北——比穿行英吉利海峽要多出將近三百海里。我重新計算了油料配額。”
“然後呢?”
邁爾放下分線規,抬起頭,表情很認真。“能走。但我們必須在中途找到補給點,最好是西班牙北部沿岸,否則返程可能會出問題。”
陳鋒腦中立刻浮現出歷史記載中的那些一戰補給節點——西班牙西北部的某些偏僻海灣,Etappe體系中的偽裝補給船會定期在那裡投送油料。這是施泰因的記憶中沒有的,這是屬於他的。
“補給點的問題我來安排。”他儘量讓自己的口氣顯得篤定,“但路線不變。”
邁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追問,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軍官艙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著金屬的哐啷脆響。一個高大的身影彎著腰從尾艙方向擠進指揮中心通道。
卡爾·貝克爾,輪機長。
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雙下巴沒有給人鬆懈的感覺,反而像一塊沉穩的岩石。貝克爾看到陳鋒時,微微一頓,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審視。但他只是略微頷首,聲音低沉沙啞:“艇長,螺旋槳軸上次檢修後還有些曠動,試車時我得親自再測,不然遠航半路上萬一斷裂,我們就真的在海里漂了。”
陳鋒點頭。施泰因的記憶告訴他,貝克爾在輪機艙裡擁有絕對的權威——七個輪機兵和機械員,沒有一個敢質疑他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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