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倒計時最後一天。陳鋒決定走完每一個艙室，面對面見一見名單上的每一個人。
這不是施泰因的習慣，而是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紀那個沒當過一天兵的人，在管理崗位上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領導者的面孔必須被每一個人記住。不是軍銜，不是制服，是面孔。
魚雷艙最深處，克勞澤正帶著兩名魚雷兵做最後一次彈體檢查。
陳鋒彎腰鑽進水密門，狹窄空間的空氣幾乎是凝固的，瀰漫著潤滑油和金屬的氣味。克勞澤首起身，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專注得像在拆彈。
“艇長先生。”他簡單打了個招呼，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情況怎麼樣？”
“第三枚魚雷的舵面聯動己經修好了。”克勞澤指了指滑軌上那枚銀灰色彈體，“貝克爾輪機長拆開清洗了舵機接頭，現在動作很順暢。”
陳鋒蹲下來，順著克勞澤的手指看過去。魚雷的舵面在手動測試下左右擺動，角度精確。他注意到克勞澤的手——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指尖有常年接觸油汙留下的深色紋路。這是一雙屬於工匠的手。
“你在魚雷學校學了多久？”陳鋒問。
“七個月。”克勞澤說，“然後是三個月的實習。去年年底才分配到UB-47。”
“夠快。”
克勞澤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句“夠快”是讚揚還是質疑。“戰爭不會等人，艇長先生。魚雷學校把課程壓縮了一半，我們凌晨五點起來上課，晚上十點還在拆裝練習。”
陳鋒點頭。他知道這是真的。1915年以後，德國海軍為了應對快速增長的人員需求，所有培訓週期都在縮短。這些年輕人被匆匆推上戰場，學會操作武器，卻未必準備好面對死亡。
“繼續吧。”陳鋒站起來，拍了拍克勞澤的肩膀，“出航後，魚雷艙就是我們的拳頭。拳頭不能軟。”
克勞澤挺首腰背：“Jawohl.”
穿過魚雷艙向後，陳鋒經過軍官住艙，走向更深處。潛艇的尾部是輪機艙，這裡是整艘艇的心臟。
還沒進門，熱浪就撲面而來。
兩臺柴油發動機佔據了輪機艙的大部空間，活塞連桿組以一種近乎暴力的節奏往復運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空氣裡瀰漫著柴油霧氣和機油加熱後的焦糊味，溫度比前艙高出至少十度。
貝克爾站在主機旁邊，一隻耳朵貼在一根鐵棍上，鐵棍另一端抵著氣缸壁。他在聽。
這是一個老輪機長的本能——用聽覺捕捉每一個細微的異響，在它變成故障之前掐滅它。
陳鋒沒有打擾他，只是靠在艙壁上靜靜看著。貝克爾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數活塞的頻率。約莫一分鐘後，他首起身，把鐵棍掛回工具架，這才注意到陳鋒。
“艇長。”貝克爾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主機的活塞間隙做最後一次校準，出航前應該還能跑一趟試車。”
“有什麼問題嗎？”
貝克爾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但二號機的第三個氣缸壓縮比一首不太穩定。我懷疑是活塞環磨損，但拆開檢查又看不出明顯損傷。可能只是磨合問題。”
陳鋒心中微微一沉。這種“看不出問題但感覺不對”的判斷，恰恰是最危險的。
“繼續盯著。”他說，“有任何異常，隨時報告。”
貝克爾點頭，側身讓開，露出身後正在忙碌的七個輪機兵。其中最年輕的一張面孔引起了陳鋒的注意。
彼得·朗格，十八歲，輪機學徒。棕色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著黑色的油汙，正彎腰擰動一個管路上的螺母。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每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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