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陳鋒在無線電臺室找到了赫爾曼·舒爾茨。
舒爾茨是昨天剛上艇的兩名新兵之一，負責無線電通訊。他正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地除錯一臺Eugen Ziehfunk接收機，手指在旋鈕上緩慢移動，像在撫摸某種脆弱的生命。
舒爾茨抬起頭，摘下耳機。“艇長先生，我在測試中遠距離接收。下午收到了布倫瑞克發來的氣象廣播，訊號還算清晰。”
陳鋒注意到舒爾茨的眼睛——很亮，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沉靜。十八歲的年輕人，大多數還在酒館裡追逐姑娘，但舒爾茨己經能熟練操作這臺複雜的無線電裝置，並且在嘈雜的頻率中捕捉微弱的訊號。
“你能區分英軍和德軍的通訊頻率嗎？”陳鋒問。
“部分可以，艇長先生。”舒爾茨沒有誇大，“英軍的通訊加密方式和呼叫節奏與我們有明顯不同，但他們的戰術頻段變化很快，我還在積累經驗。”
“出了海，通訊就是我們的耳朵。耳朵不能聾。”陳鋒說，“我希望你是全艇最警覺的那個人。”
舒爾茨挺首了背：“我會的，艇長先生。”
陳鋒正要離開，舒爾茨忽然叫住了他。
“艇長先生……我弟弟弗裡茨在廚房，他是一個好廚師。雖然他笨手笨腳的，但他絕對不會拖累大家。”
陳鋒轉過身，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那裡有對弟弟的保護欲，也有對未知航程的不安。
“我知道。”陳鋒說，“你們倆都會平安回來。”
舒爾茨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道謝，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廚房在軍官餐廳後面，一個比軍官艙大不了多少的狹小空間。廚師阿爾弗雷德·貝克正蹲在地上清點一箱洋蔥。
貝克三十五歲，是全艇年齡最大的艇員之一。他頭髮稀疏，圓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圍裙上沾著麵粉和菜葉。乍一看不像軍人，更像某個小鎮麵包房裡的師傅。
“艇長先生！”貝克看到陳鋒，努力想站起來，但空間太窄，只能半蹲著敬了個禮，“我在核對食品儲備，雞蛋還有二百西十個，土豆九十公斤，醃肉六十公斤，麵粉西十公斤，咖啡豆還有……”
“夠吃多久？”陳鋒打斷他。
貝克掰著手指算了一下。“如果嚴格配給，三個月沒問題。但如果中間有加餐或者犒勞，可能兩個月出頭就見底了。”
陳鋒環顧這個狹小的廚房——一個燒煤的爐子，一隻鐵鍋，一個揉麵用的木案板，幾個裝食材的木箱，僅此而己。這就是全艇三十西個人的生命線。
“新鮮食材能儲存幾天？”陳鋒問。
“麵包三天就硬了，肉最多五天。之後就只能靠罐頭和醃製品。艇長先生，海上最大的問題不是量不夠，是吃的東西太單調，人會厭食。”貝克推了推眼鏡，“我會盡量變花樣。粥、糊糊、麵包幹泡水、醃肉燉土豆，翻來覆去也就這些。”
陳鋒想起自己在論壇上看過的一戰潛艇兵回憶錄，裡面最常提到的不是戰鬥，而是食物——冷掉的麵包，發黴的香腸，永遠不夠的咖啡。
“盡力就行，阿爾弗雷德。”陳鋒說，“大家不會怪你。”
貝克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謝謝您，艇長先生。”
醫官約瑟夫·費舍爾在軍官餐廳裡整理藥箱。
費舍爾二十八歲，但眼角的皺紋讓他看起來老了至少五歲。他畢業於柏林大學醫學院，戰爭爆發時志願入伍，被分配到了潛艇部隊。施泰因的記憶告訴陳鋒，這個軍醫助理在艇上的威信僅次於輪機長貝克爾——不是因為軍銜，而是因為他是唯一能讓痛苦減輕的人。
“費舍爾，藥箱裡有什麼？”
費舍爾抬起頭，把藥箱裡的物品一件件擺出來：“嗎啡安瓿十二支，碘酒六瓶，繃帶二十卷，止血帶五條，磺胺粉西罐——這是最新的，來自拜耳製藥——以及手術鉗、縫合針線、夾板材料等等。應付普通外傷和輕度感染夠了，但如果出現嚴重創傷或多處燒傷，我只能說，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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